第十九轮。
顾深没有去湖湾。
他坐在木桌前,等黑影来。
五点十七分。雨停。门锁死。
壁炉里没有走出任何东西。
他在空屋里坐到午夜。
黎明前,劳拉从二楼走下来。
裙摆是干的。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你没死。”她说。
“没来。”
她没问谁没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1964年的春天涌进来。青草。湖水。很淡的腐木味。
“它在躲你。”她说。
“为什么。”
她想了想。
“你记得太多了。”
顾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湖面灰白,像未显影的底片。枯枝上那只乌鸦还在。
右眼金色。
他忽然问:
“它那只眼睛,怎么瞎的。”
劳拉没有转头。
“你自己挖的。”
沉默。
“哪一年。”
“1859年。”
“喝药之前。”
她顿了一下。
“还是之后。”
顾深没再问。
他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你今天不问镜子了?”
他停住。
“今天不问。”
“那你去哪。”
他看着门板上的木纹。
蜿蜒的。像湖底的水流。
“去死。”他说。
【弹幕】
【???】
【去死??】
【他说得跟去吃早饭一样】
【他故意的】
【他想换地图】
【锈湖回档只能回1964 他怎么换】
【苦杏仁味:看着】
第十九轮。
顾深把自己溺死在湖里。
冷水灌进肺叶。8℃。他数到四十三,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水面上的天光。
灰的。
像没洗干净的调色盘。
他睁开眼。
没有雨声。
没有壁炉。
没有木桌那道刀痕。
天花板是陌生的。深色木梁,雕花,积了三代人的灰。
他低头。
手是陌生的。
骨节粗大,皮肤泛黄,食指第二节没有疤。
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
不是他的血。
他撑起身。
房间很暗。窗帘紧闭,只漏进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刀锋。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肖像。
男人。络腮胡。眼神疲惫。
胸口别着一枚怀表。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怀表。
银壳。雕着乌鸦。
他打开它。
表面是裂纹的。指针停在——
1859年3月17日 下午2时14分
【弹幕】
【1859?????】
【他穿到根源时间线了】
【这是威廉的身体】
【威廉死在1859年3月17日 下午2时15分】
【他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
门被推开。
顾深——或者说,威廉·范德布姆——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年轻。淡蓝色裙子。灰眼睛。
不是1964年的劳拉。
是1860年之前的劳拉。
她还没有颈侧那些针孔瘢痕。
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咖啡壶。两只杯子。
她看见他醒着。
愣住了。
“你……不该醒。”
嗓音是一样的。
只是更轻。更年轻。还没有被367年压弯。
顾深看着她的脸。
怀表在手里。秒针在走。
14:15。
还有四十三秒。
“咖啡。”他说。
嗓音不是自己的。更低,更沉,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
劳拉没有动。
“你不喝咖啡。”她说。
“你说它太苦。”
秒针。
十四秒。
顾深看着托盘上那两只杯子。
空的。
“这次喝。”他说。
劳拉走过来。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咖啡壶。
她往两只杯子里倒。
黑色液体注进白瓷,冒着极细的白汽。
她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来。
烫的。
1859年的咖啡,烫过他轮回过十八次的指尖。
他喝了一口。
苦的。
秒针停了。
14:15。
门被撞开。
有人冲进来——
顾深没有看见是谁。
他的视野开始剥落。像烧焦的纸,从边缘向内卷曲。
最后看见的,是劳拉的脸。
她看着他。
灰眼睛里没有惊恐。
只有一种很轻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他读懂了。
她说:下次见。
【弹幕】
【…………】
【他喝药之前 见的是她】
【她给他倒咖啡】
【他说咖啡苦 从来不喝】
【但这次喝了】
【因为这次是他】
【是轮回367年的那个他】
【不是要死的那个他】
【她认出来了吗】
【她倒咖啡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认出来了】
顾深睁开眼。
雨声。
壁炉。木桌。刀痕。
1964年。
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右手食指第二节,那道弯月形的疤还在。
他按着心口。
心脏跳得很快。
他很久没有这么快的心跳了。
窗外,乌鸦还在枯枝上。
右眼金色。左眼空。
顾深与它对视。
然后他说:
“1859年3月17日。”
“下午2时15分。”
“你给我喝了什么。”
乌鸦没有飞走。
它眨了眨那只金色的右眼。
像眨眼。
也像点头。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劳拉站在楼梯口。
裙摆湿的。
她看着他。
他没有站起来。
他躺在地板上,浑身是1964年的潮气,和1859年的咖啡苦。
“第十七轮。”他说。
“还是第十八轮。”
“我记不清了。”
她没问他说什么。
她只是走下那级台阶。
走到他身边。
低头看他。
“你见到我了。”她说。
不是疑问。
“见到了。”
“年轻的那个。”
“嗯。”
“她给你倒咖啡。”
“嗯。”
“你喝了。”
“嗯。”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1964年的春天,静得像一具还没入殓的尸体。
“苦吗。”她问。
顾深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乌鸦形状的水渍还在。
他第一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