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时,她没有转身。
“第十七轮。”顾深说。
劳拉的手指停在窗玻璃上。那道水痕还没干,从顶端垂落,像一道未完成的泪痕。
“比以前快了。”她说。
“什么快了。”
“想起要上楼。”
顾深没接话。
他站在门框里,没有走近。窗外的湖面压得很低,灰得像旧铁皮。她坐在那片灰的背景里,淡蓝色裙摆铺在地板上,湿的,边缘沾着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
1964年春天。梧桐不该在这个季节落叶。
锈湖的时间从来不对。
“你每年都来。”劳拉说。
不是疑问。
“今年是第几回。”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年。”
她转过脸。
灰眼睛看着他,没有责备。只是看。
“你以前记的。”她说。
【弹幕】
【以前】
【哪个以前】
【威廉那个以前】
【他忘了 她记得】
【替他记得】
【苦杏仁味:367年】
“镜子在哪里。”顾深问。
劳拉没有问为什么。
她站起身,裙摆从落叶上拖过,叶片翻了个面,背面是黑色的,像烧过的纸。
“走廊尽头。”
她走向门口。
与他擦肩时,停了一步。
“你准备好看了吗。”
顾深没有回答。
她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没有灯,她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阴影里,只剩裙摆那一点灰白,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泡沫。
顾深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他走向走廊尽头。
尽头是一面穿衣镜。
胡桃木边框,雕花模糊了,被太多双手摸过边角。镜面有细小的划痕,像老人眼角的纹路。
顾深站在它面前。
镜子里有一个人。
瘦,眉骨很深,眼睑下淡青色的淤痕。瞳色在灰暗光线下呈浅褐,像湖底砂石。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旧疤,弯月形。
他看这张脸看了三十五年。
此刻却无比陌生。
他抬起手。
镜子里的影子也抬起手。
指尖触到镜面。
冰的。
不是玻璃的冰。是湖水的冰。8℃。
镜面泛起涟漪。
像投石入湖。
【弹幕】
【镜子起波纹了??】
【这不是镜子 这是水面】
【锈湖的镜子从来不是镜子】
【他摸的是湖面】
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平,镜面恢复平静。
但镜子里的人变了。
还是那张脸。眉骨,疤痕,眼睑下的青。
但眼神不一样。
镜子里的人在看顾深。
不是顾深在看自己。
是另一个人,借着他的脸,回望他。
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顾深读懂了。
他说:你来了。
顾深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
“……威廉。”
波纹再次荡开。
镜中人的轮廓开始模糊,像墨迹落进水里。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继续看着顾深,眼神里没有哀伤,没有急切。
只有一种很轻的、迟到太久的歉意。
然后他散了。
镜面恢复如初。
只剩下顾深自己的脸。
和他身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
【弹幕】
【他看见自己前世了】
【不是看见 是前世在看他】
【威廉在等他】
【等了367年 就为了说一句你来了】
【我受不了了】
劳拉站在走廊另一头。
她没有走近。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他说什么。”
顾深沉默。
“他说‘你来了’。”
劳拉没有接话。
走廊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攥住裙侧的一小片布料。
攥皱了。
然后松开。
“他每次都只说这句。”她说。
嗓音很轻。
“三百六十七年,我在镜子里见过他四次。”
“第一次,他说‘你来了’。”
“第二次,他说‘你来了’。”
“第三次,第四次。”
她顿了一下。
“他从来不问我等了多久。”
顾深没有转身。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右眼下方有一小块反光,是走廊尽头那扇窗——窗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边缘向内蔓延。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道裂纹。
“他为什么不问。”
劳拉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知道。”她说。
“他每一次喝下那瓶药,都知道我会等。”
“他还是喝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上的裂纹似乎延长了一毫米。
顾深没有说话。
他没法说。
因为他知道,367年前喝下药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镜子的这一面,听着这些话。
听着自己欠下的债。
被另一个人,用最轻的声音,一字一字念出来。
【弹幕】
【这不是债】
【她没有在讨债】
【她只是在陈述】
【陈述事实】
【她连怨恨都没有】
黄昏来得很慢。
顾深回到一楼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他没点。就坐在木桌前,等。
五点十七分。雨停。
门打不开。
黑影从壁炉里走出来。
“你今天照镜子了。”
顾深没有否认。
黑影停在他对面。轮廓比上一轮更稀薄,边缘像烧焦的纸屑,簌簌往下落,落进空气里,不等落地就散了。
“你想起来了。”
“一部分。”
“哪部分。”
顾深看着它。
“我叫威廉。”
黑影没有动。
“我还喝过一瓶药。”
黑影依然没有动。
“那瓶药没杀死我。只是把我分成三片。”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乌鸦是我。猫头鹰也是我。”
窗外没有风。
但窗玻璃上的裂纹向中心蔓延了一寸。
“你是第三片。”黑影说。
“困在轮回里的那片。”
“你每一次轮回都会忘。每一次死亡都会疼。但你从不停止轮回。”
它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深没有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醒在1964年。十七次。十八次。还会有第十九次,第三十次,第一百次。
他没有停过。
不知道为什么。
“你在找出口。”黑影说。
“你每一次轮回都在找出口。但你找到了,又不去。”
“你推开过那扇门七次。”
顾深的手指收紧了。
“门在哪里。”
黑影没有回答。
它开始后退,轮廓向壁炉里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