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凌晨三点。上海,浦东新区。
王思雨被带到了上海国安局的一处临时羁押室。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墙壁是软包的,防止嫌疑人自伤。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摄像头。王思雨坐在椅子上,手上没有手铐,脚上没有脚镣。她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在日光灯冷白色的光线下,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机械式的平静。
叶媚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王思雨。
她在看另一个自己。同样的大眼睛,同样的瓜子脸,同样的长发,同样的高学历,同样的技术背景。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读博士——一个在斯坦福,一个在清华。研究方向几乎相同——人工智能与信号处理。回国的时间也差不多——一个回了国安,一个回了研究所。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时空里延伸了三十多年,今晚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交叉了。一条线的终点是手铐和审讯室,另一条线的起点是这面单向玻璃。
方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林处说,章明在K599次列车上,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到广州。广州局的人已经上车了,在章明铺位附近盯着。他可能发现了车厢里的便衣,在厕所里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台上的布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回铺位。
叶媚把目光从王思雨身上移开,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K599次列车的实时位置——红色的小点正在京广线上缓慢地向南移动,刚刚过长沙不久。列车上的监控画面显示,章明躺在硬卧车厢的中铺,面朝墙壁,身上盖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没有睡——外套下面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呼吸不均匀。
他醒了。叶媚说。他在想怎么跑。
方铭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监控画面。跑不掉了。火车到了广州,广州局的人会从站台直接把他带走。
叶媚把平板电脑还给他,目光回到单向玻璃后的王思雨身上。章明是节点002,王思雨是节点001。001都被抓了,002跑不跑得掉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001的嘴里有多少关于的信息。
方铭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她会开口吗?
叶媚想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会在合适的时候开口。不是现在。现在她的心理状态还在第一阶段——否认和隔离。她在告诉自己这没有发生这不重要。等这个阶段过去,她会进入第二阶段——愤怒。愤怒的时候,她可能会说出一些东西,但不会是全部。真正的开口,要等到第三阶段——讨价还价。她要用她知道的换取她能得到的。
方铭看着她。你学过心理学?
博士期间修过几门课。声音很轻。犯罪心理学。
凌晨五点。上海国安局,审讯室。
林铮从北京飞到了上海。他没有坐头等舱,没有坐公务舱,坐的是最早一班航班的普通经济舱,靠窗的位置。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还没亮。虹桥机场的跑道灯在黑暗中像一串红色的省略号,通向某个尚未写完的句子。
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王思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没有认出他的表情——在技术标准讨论会上,他们见过一面。但那个会议上的安全联络员和一个坐在审讯室里的国安侦察处长,在同一个人的记忆里很难被识别为同一个人。王思雨盯着林铮看了几秒,然后低下了头。
王思雨,你知道我是谁。林铮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不大。你在技术标准讨论会上见过我。当时我的身份是会议的安全联络员。那个身份是真实的,只是不完整。
王思雨没有抬头。
你在斯坦福的博士论文,我看了。林铮把一叠打印好的论文放在桌上。基于深度学习的通信信号识别与解调。你的论文指导教授是托马斯·格雷。你在致谢部分写了一段话——感谢格雷教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的支持,您的教诲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学术自由。
王思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学术自由里包不包括把中国的技术标准草案提前泄露给境外机构?林铮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没有声音的刀子,一片一片地剥开王思雨的心理防线。
王思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铮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节点清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王思雨面前。节点001。王思雨。部署时间2019年3月15日。节点清单是从章明的电脑里提取的。章明是你的同伙。你们在同一天被部署——2019年3月15日。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王思雨沉默了很长时间。林铮没有催促她。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安静地等着。夜在窗外缓慢地消退,深黑的底色被深蓝取代。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催眠曲。
那天,汉斯·迈尔来斯坦福做学术报告。王思雨的声音从喉咙的深处被挤出来,沙哑而低沉。报告的主题是EDA工具安全的未来方向。报告结束后,他来找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的研究很有价值,但你的研究方向错了。防御性的研究只能让你看到敌人已经用过的手段。攻击性的研究才能让你看到敌人即将使用的手段。
然后呢?
然后他邀请我去他的实验室做访问学者。他说他有DARPA资助的项目,可以提供非常优越的研究条件和经费。
你去了吗?
去了。2019年夏天,我在慕尼黑工业大学待了三个月。
在那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王思雨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皮肤下的静脉像浅蓝色的河流,在手背上蜿蜒。迈尔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他说是中国某部门的技术专家,对EDA工具安全有很深的造诣,可以给我很多指导。
幽灵长什么样?
他从不和我见面。王思雨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从不和我见面。所有的交流都是通过加密邮件。他知道我的研究方向、我的技术瓶颈、我的职业规划。他给我的建议总是非常精准,像是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怀疑过。但他的建议确实帮助我做出了很好的研究成果。我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有一半以上的核心思路来自他的建议。我回国后能顺利进入研究所,也是因为他提前帮我规划了研究方向。
林铮看着王思雨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不是在供述罪行,她是在讲述一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导师。在她的认知里,不是一个间谍头子,是一个在学术上给予她巨大帮助的恩人。
王思雨,你知道给你的那些研究思路,最终目的是什么吗?
王思雨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的。林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一直都知道。那些研究思路的核心,都是在EDA工具中创造可以被利用的安全漏洞。你发表的每一篇论文,都在为芬里尔计划提供学术掩护。你的研究成果被拿去,变成了植入中国芯片设计工具的后门的技术方案。
王思雨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节点清单上写的是核心技术。你就是这个网络的核心技术。没有你,他们不知道在哪里植入后门、用什么方式植入、怎么绕过安全检测。你是不可替代的。
王思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从眼角落下的、沿着脸颊滑落的眼泪,是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挤出来的液体。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躯干。她用手捂住了脸,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颤抖的手和满是泪水的脸。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从手掌和头发之间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溺水的人在挣扎。我不知道是为了间谍活动。他告诉我是为了学术研究,是为了推动技术进步。
林铮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王思雨。他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默的、不偏不倚的注视。
从他的眼神里,你分不清他是否相信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