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铮和队员们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无声地、持续地推进着调查。
他们没有对外宣称这是,也没有推翻九院内部周正宇畏罪自杀的初步结论。他们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叛徒死了,案子结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有小组的几个人知道,风暴还没来。
九月十五日,第二天。
孙浩传来消息:那个国内的中继服务器位置锁定,在杭州市萧山区的一个写字楼里。IP地址注册在一家名叫星云科技的民营公司名下。这家公司做的是大数据分析,客户包括多家金融机构和互联网企业,表面上看起来完全合法、干干净净。
韩冰查了星云科技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张维,41岁,浙大计算机系毕业,曾在硅谷工作过八年,2015年回国创业。公司已经完成了B轮融资,投资方里有几家知名的美元基金。
海归,创业,大数据。方铭把这些关键词写在白板上,典型的光鲜履历。这种人是间谍?不太像。
林铮说:最不像间谍的人,就是最好的间谍。
九月十六日,第三天。
方铭从南京带回了一个消息。周正宇的女儿周小禾在南大物理学院读大二,成绩优异,性格内向。一个月前,她的辅导员注意到她有一段时间情绪很低落,找她谈话,她说家里有点事,没说具体是什么。
方铭设法拿到了周小禾的手机通话记录——在合法授权的前提下。他发现,在八月中旬,周小禾和一个北京的号码有过多次通话。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一到三分钟,但频率很高,几乎每隔一天就打一次。
那个北京号码是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购卡地点是朝阳区的一家便利店,监控录像已经被覆盖了。
他们在周小禾身上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方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愤怒。他在国安系统干了八年,见过各种下作的手段,但每次看到有人利用孩子来突破父母的心理防线,他都会觉得恶心。
林铮没有愤怒。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愤怒会影响判断。
周小禾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她跟辅导员说的是有个学姐经常给我打电话开导我。但那个,在现实中不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学姐,用一张无法追踪的电话卡,对周小禾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心理引导。内容是什么?是鼓励?是安慰?还是在慢慢铺垫什么?
林铮想到了一个词——MICE。
这是情报界常用的一种策反模型,四个单词的首字母:Money(金钱)、Ideology(意识形态)、Compromise(把柄)、Ego(自我)。
对周正宇这种人来说,金钱和把柄可能不是最有效的。意识形态呢?一个工程师的意识形态,不是党、不是主义,而是技术应该被用在正确的地方。如果你能让一个工程师相信,他做的东西正在被错误地使用,他的信仰就会动摇。
而自我——对于一个在体制内待了十八年、付出了一切却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来说,被人看见、被人认可、被人说你其实比你的上司更优秀,这是一种致命的精神鸦片。
方铭说:林处,这个布局至少已经走了几个月了。从接触周小禾开始,到周正宇的心防松动,到最后让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这不是临时起意。
林铮点了点头。
这不是一个案子。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已经打了一段时间的战争。
而他加入战场的时候,周正宇已经战死了。
九月十七日,第四天。
韩冰调出了周正宇调阅的那份档案。
五年前下马的那个芯片项目,代号。档案里是完整的技术文档——架构设计、工艺参数、测试数据,厚厚的一大本。
林铮不懂芯片设计,但他能看出来,这份档案里有大量被修改过的痕迹。不是原始修改,而是被人后来加上去的?他让孙浩做了笔迹分析和文件年代鉴定。
孙浩的结论让他后背发凉。
档案里夹了五页纸,那五页纸不是五年前的,是今年八月的。纸张老化程度、墨水化学成分都显示,这是最近一个月才放进去的。
五页纸,内容是天枢计划的核心架构设计的另一种方案——一种完全不同、但看起来同样合理的方案。如果这份方案被泄露出去,对外行人来说,就是天枢计划的方案。但对真正懂行的人来说,他们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方案——看起来很美,实际上有致命缺陷。
周正宇为什么要调这份档案?他是在核对什么?还是,他想确认,那些给他的承诺是不是真的?
林铮越来越确定一件事:周正宇不是泄密者。他是被利用了,被当成了一个更大棋盘上的棋子。
而真正的泄密者,另有其人。
九月十八日,第五天。
孙浩突破了星云科技服务器的防火墙。
里面的数据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套完整的、持续运行了至少两年的情报搜集系统。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客工具,而是一个智能化的数据筛选和传输平台。它能够自动识别九院内部系统的数据类型,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然后通过多层加密,发送到境外。
服务器的日志显示,这个系统最早接入九院内部网络的时间是两年前。接入方式不是外部攻击,而是内部植入——有人把一段代码放进了九院的一个数据库里,从那以后,这个系统就像寄生虫一样,安静地、持续地从九院的网络里汲取数据。
两年来,流失了多少数据?孙浩说他在几天内无法完全统计,但从已经识别的数据类型来看,天枢计划的技术文档、研发人员的通信录、实验设备的运行日志、甚至九院领导层的日程安排,都有可能被传输出去了。
这个系统的设计水平,是我见过最高的。孙浩说了一句他很少说的话,写这段代码的人,至少是顶级的研究员水平,不是普通黑客。而且他们对九院的网络架构、保密制度、人员构成都非常熟悉。这不是外面的人能做的。
林铮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都不敢问的问题。
你觉得,九院内部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个?
孙浩沉默了很久。
至少一个。很可能不止。
九月十九日,第六天。
林铮去了一趟九院,以案件后续调查的名义。
他和九院的几个领导、周正宇的同事、秘书分别谈了话。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周正宇是个好人,工作认真,技术过硬,人也很和气,没想到会这样。
但林铮注意到一件事——当他和九院保密办主任钱峰谈话的时候,钱峰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林处,周正宇的事情,我们都很痛心。但泄密的事,证据确凿,遗书也在,您觉得还有必要继续查吗?
钱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关心的、善意的,甚至带着一点对林铮多跑一趟的心疼。
但林铮听出了问题的本质:一个保密办主任,在问侦察处长有没有必要继续查。
这不像是在关心案件进程。更像是在试探——试探调查的方向,试探林铮手上掌握了什么,试探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林铮笑了笑,说:例行程序,钱主任放心,基本已经结了。
他看到钱峰的右肩微微放松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肌肉松弛。
离开九院的时候,林铮在车里坐了很久。
钱峰,46岁,九院保密办主任。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曾在总参某部从事信息安全管理工作,2006年转业到九院。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检查别人的保密执行情况,制定保密制度,处理保密事故。他是九院里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因为他就是那个抓泄密的人。
在犯罪心理学上,这叫高地位伪装。最危险的人,恰恰是那个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
林铮记下了这个名字。
九月二十日,第七天。
方铭带来了一个值得追查的线索。通过对钱峰的背景调查,他发现钱峰的妻子王丽华经营着一家小型外贸公司,业务范围包括向欧洲出口电子元器件。这家公司在过去两年里,有几笔出口业务的收汇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
方铭查到这里就卡住了。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需要银行流水穿透,而跨境金融数据的调取需要审批和时间。至少还要两到三天。方铭说,而且中间可能还要协调国际司法协助。
林铮点了点头。时间不够了。但他把王丽华的公司名字写在了白板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