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的天穹之上看不见一丝光明,天与地的界限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咆哮的昏暗,紧接着,冰冷的雨幕便撕裂长空,狂暴地倾泻下来。
这暴雨来自何处?
自长河中逆卷而起!
旋转的龙卷将成吨的水抽向天穹,又从云层汇聚。所过之处,船只被碾成碎片,碎片又被碾成齑粉,裹挟着风与狂乱的电光,当头砸向人间。
紧接着,一种更深沉,更恢弘,仿佛来自这座城市深处的声响,压过了水龙卷的咆哮与风的嘶吼。
当——!
当——当——当——!
全城的钟楼都在响。
圣马可钟楼,圣乔凡尼钟楼,圣方济各钟楼,所有钟楼,一座接一座,或是源自号角声本身的共振,或是被暴风的巨力所鼓动。
但无论如何,每一口铜铸的大钟都在没有敲钟人的拉动下自己震颤轰鸣,不成节拍,不成旋律,只有铜与铜碰撞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响彻四面八方!
威尼成了一只被敲响的巨钟。风暴是钟舌,它是钟壁。
然后,在这种人类难以承受的声响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风,雨,碎木,被卷上天空的活物——所有被卷上半空的东西,都在绕着它缓缓旋转。
像是这座城市在用最后的力量撞响自己,为接下来的一切,为某个尚未降临的更大的寂静,作足预备。
………
埃利奥特正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地狂奔。
他早就扔掉了那顶在狂风中毫无用处的软帽,身上的黑色助祭袍被横飞的雨水和溅起的运河污水浸得透湿,紧紧裹在身上,沉重又碍事。
脚下湿滑的石板路几次险些让他摔倒,手心在粗糙的墙壁上擦过,火辣辣地疼。但他丝毫不敢停。
“主啊……慈悲……请保佑我,请保佑我”
他语无伦次地祈祷着,埃利奥特从来没有如此虔诚过,忍不住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笼罩天空的幽蓝之光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旋转,每一次明暗变化,都让他的眼球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能隐隐感觉到,那仪式似乎在吮吸,咀嚼,在将威尼斯上空的一切,包括光线,声音,甚至可能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纳入它那复杂的轨迹之中。
而比那仪式更让灵魂战栗的,是天穹之上,那本该是夜空的地方。
那里并非纯粹的黑暗。在法阵光芒的映衬和闪电的短暂照耀下,埃利奥特仿佛看到了……某种巨大到难以置信的,缓慢蠕动的轮廓阴影。
它比最深的夜更暗,吞噬星光,仅仅是一瞥,就让他胃部痉挛,心脏通通直跳。
那绝不是云层或者幻觉什么之类的东西,那是超越理解之物在现实投下的令人疯狂的倒影。
“不……不……不能看……”
埃利奥特猛地低下头,死死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他被绊了一下。
啪!
脸朝下摔在石板地上,鼻梁撞得酸麻,他嘴里涌进一股雨水的腥味和血的铁锈味。
埃利奥特撑起上半身,吐掉嘴里的泥水,回头看向绊倒自己的东西。
是个人。
一个女人躺在一堆坍塌的木板和碎瓦砾之间,身体半蜷。左肩的修女袍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色,沿着石板缝淌出去老远。
她的右手还攥着一截铁链,指关节因用力太久僵死了,怎么也掰不开。
埃利奥特的第一反应是抹掉脸上的血,第二反应是站起来继续跑。
他站起了一半,膝盖半弯,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那姿势像一只被吓坏了,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的猫。
主教公署在前面,雷在头上劈,钟在四面八方撞,全城的人都在往码头跑,全城的人都在死,他凭什么停下来?他只是个助祭,连洗礼都没资格主持,他能干什么?
他安慰着自己。
于是跑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埃利奥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没有睁眼,依旧躺在那里,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呼吸微弱,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埃利奥特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脸色狰狞。眼睛里的犹豫像是被什么杀死了似的。
不是勇气,大概是愤怒。
对自己生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弱,对这六年来从没做过一次出格决定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