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五分,M50创意园。
邱莹莹站在一栋灰白色写字楼的大堂里,右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包的重量让她右肩不自觉地微微下沉,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包里装得满满当当:十袋真空包装的咖啡豆样品,每袋都贴着打印工整的标签,清晰标注着产地、处理法和烘焙度;五个保温杯中,是她今早五点就爬起来现煮的五种不同风味的咖啡,杯身同样贴了对应的标签,生怕弄混;还有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关雎尔熬夜帮她做的产品介绍,图文并茂,甚至细心地做了市场数据分析图,就为了让她见客户时显得更专业。
她今天的打扮是樊胜美一手打理的。米白色针织衫贴身柔软,衬得她肤色干净;下身是深蓝色A字裙,长度刚过膝盖,显得乖巧又正式;脚上是一双低跟黑色皮鞋——是樊胜美特意借给她的,还反复叮嘱“见客户就得穿得像样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穿运动鞋晃来晃去”。
头发扎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碎发用发夹别得严严实实;脸上化了层淡淡的妆容,是关雎尔手把手教她的,底妆轻薄通透,眉毛修得整齐精致,嘴唇上涂了浅浅的豆沙色口红,衬得气色好了不少。出门前,关雎尔还帮她检查了三遍,笑着说“这样看起来精神多了,绝对不像新手”。
可此刻,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大堂安静得可怕,冷灰色的抛光地砖光可鉴人,把顶灯冷冽的白光反射得四处都是,晃得她眼睛发花。前台的位置坐着两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孩,正低头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能听见细碎的笑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是柠檬和雪松的混合,高级又清冷,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莫名生出几分自卑。
她用力握紧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顺着手指缝往下滑,浸湿了一小片包带。脑海里飞速闪过曲筱绡的话:“邱莹莹,想做成生意就得嘴甜一点,脸皮厚一点,别动不动就脸红结巴!”
她还想起了那张印着“曲筱绡”三个张扬大字的名片——那是曲筱绡硬塞给她的,说“报我的名字,至少能让你见到人”。还有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遍的开场白,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可越想越紧张,舌头都开始发僵。
深吸一口气,邱莹莹迈步走向前台。
“您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我找行政总监李总监,约了十点半。”
其中一个前台女孩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针织衫扫到皮鞋,又落回她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才开口:“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的?”
“邱莹莹,”她赶紧回答,顿了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补充道,“是曲筱绡曲总介绍我来的。”
听到“曲筱绡”三个字,前台女孩的眼神立刻变了。不是变得热情,而是多了一丝审慎的客气,先前的疏离感淡了不少。她低头快速查看了一下电脑里的预约记录,然后点点头,抬手朝右侧指了指:“李总监在五楼,508办公室。电梯在那边,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邱莹莹低声道谢,声音还是有些发干。转身走向电梯时,她能感觉到两个前台女孩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电梯是全镜面的,四壁都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针织衫因为刚才的紧张被攥得有些皱了,裙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灰尘,脸上的妆因为出汗而有些浮粉,马尾也微微松散了。
她赶紧伸出手,轻轻抚平针织衫的褶皱,用指尖擦掉裙摆上的灰尘,又抬手把马尾重新拽紧了些。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状。一次,两次,三次,直到觉得笑容看起来自然了些,电梯门正好开了。
五楼到了。
走廊很宽敞,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影清晰可见。有人对着电脑飞快地打字,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隐约传来;有人拿着电话低声沟通工作,语气急促又专业;还有几个人围在白板前讨论,时不时指着白板上的内容争执几句。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和打印纸的油墨味,混合成一种属于创意行业的独特氛围——紧绷又自由,忙碌却充满活力。
508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
邱莹莹站在门口,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她抬起手,按照关雎尔教她的那样,用指关节轻轻敲门,力道不轻不重——“太轻显得怯懦,太重显得粗鲁,这样的力道最得体”。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沉稳中略带一丝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干练。
邱莹莹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设计得很有格调。一面墙是整排的落地书架,摆满了各种设计类书籍和厚厚的获奖证书,书脊整齐排列,透着主人的严谨;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创意园特有的老厂房景观,红砖墙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格外有味道。
办公桌是原木材质的,桌面干净整洁,只摆着一台银色的苹果电脑、一个米白色的陶瓷马克杯,还有几盆小巧玲珑的多肉植物,叶片饱满厚实,透着勃勃生机。
李总监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黑色真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头发剪得很短,是利落的短发,染成了低调的深棕色,贴合着头皮,显得精神又干练。脸上没有化任何妆容,但皮肤细腻紧致,气色很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锐利明亮,像两把小刀子,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心思。
听到邱莹莹进来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
“李总监您好,”邱莹莹赶紧鞠躬,动作有些僵硬,腰弯得有些过了头,“我是邱莹莹,是曲筱绡曲总介绍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慌忙从帆布包里掏出名片——还是曲筱绡给她的那张,她特意去复印店过塑了,就怕不小心弄皱。双手捧着名片,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李总监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曲筱绡”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随手放在了桌上。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邱莹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邱莹莹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握紧了帆布包,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
“小曲推荐的人?”李总监终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坐吧。”
“谢谢李总监。”邱莹莹连忙道谢,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敢坐椅子的一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帆布包放在腿上,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您要的咖啡样品我带来了。”她赶紧打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生怕动作太大打翻了保温杯。
五个保温杯被她一字排开,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每个杯子上都贴了清晰的标签:云南普洱·水洗·中烘(美式)、云南普洱·日晒·浅烘(手冲)、云南普洱·蜜处理·深烘(拿铁)、哥伦比亚·水洗·中浅烘(冷萃)、埃塞俄比亚·日晒·浅烘(耶加雪菲)。
“这些都是我自己家的豆子,是我小舅舅在普洱种的咖啡树结的果。”邱莹莹补充道,声音还是有些紧张,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今年新采的果子,烘焙是上周刚完成的,特别新鲜,绝对没有陈豆。”
李总监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排保温杯上,眼神平静地扫过每个杯子上的标签,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种平静里的压迫感,让邱莹莹觉得自己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被放大了检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沉默了几秒,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开了第一个保温杯的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盖子被打开。瞬间,浓郁的咖啡香气从杯子里飘散出来,不是那种商业连锁咖啡店常见的焦苦味,而是带着清晰的果酸和坚果香,层次丰富,醇厚绵长。热气袅袅升起,在办公室冷冽的光线中画出一道柔软的曲线,慢慢散开。
李总监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标注着“云南普洱·水洗·中烘(美式)”的保温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近杯口,轻轻闻了闻。她的鼻子微微动了动,动作认真得像专业的品酒师在品鉴顶级葡萄酒的香气,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香气里的层次。
几秒钟后,她才小口喝了一口,咖啡含在嘴里,停留了两秒,细细品味了一番,才缓缓咽了下去。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总监的脸,连眨都不敢眨一下,拼命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任何一丝信息——是喜欢?是不喜欢?还是觉得一般?可李总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放下第一个杯子,李总监又拿起了第二个——浅烘的手冲款。这次她依旧先闻后尝,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专业和严谨。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杯她都只喝一小口,但喝得格外认真。喝完一杯,就把杯子放回原位,再拿起下一杯,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办公室里只有她偶尔吞咽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施工声——创意园还在局部改造,有工人在敲打墙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
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黏腻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在敲鼓。
终于,李总监放下了最后一个保温杯。
她把五个杯子重新摆整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刚才的味道。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邱莹莹紧张得脚趾都蜷缩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味道不错。”
李总监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但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邱莹莹胸口紧绷的锁。她猛地松了一口气,一股热气从胃里直冲眼眶,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比楼下的连锁咖啡店香醇多了。”李总监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连锁店的豆子都是商业大批次拼配的,为了追求效率,烘焙大多过度,喝起来只剩焦苦味,没什么风味可言。你这个豆子……有层次,有特点,能喝出豆子本身的香气。”
她说着,伸手拿起那袋标注“云南普洱·蜜处理·深烘”的豆子样品,撕开真空包装的封口,倒了几颗豆子在掌心。她的手指纤细修长,轻轻捻起一颗豆子,仔细看了看颜色和形状,又用指尖摩挲着豆子的表面,感受着烘焙后的质感。
“瑕疵豆很少,筛选得挺干净。”她给出了评价,语气里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是我小舅舅一颗一颗挑出来的!”邱莹莹赶紧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语速又快了起来,“我小舅舅种了二十年咖啡树,特别讲究!从采摘到筛选,再到晾晒,每个环节都亲自盯着,绝对不允许有坏豆、瑕疵豆混进去!”
李总监抬起头,看着她激动得泛红的脸颊,眼神里多了一丝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小曲跟我说,你刚开始自己做生意?”
“是、是的!”邱莹莹用力点头,脸颊更红了,“我以前是在公司上班的,后来想自己做点事情,就从老家拿了这些豆子来卖。刚开始就是在路边摆摊,后来慢慢积累了几个老客户,这次是想……想拓展一下大客户。”
她越说越坦诚,也越说越放松,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有SC认证吗?食品经营许可证呢?”李总监话锋一转,问道,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都有的!都有的!”邱莹莹连忙从蓝色文件夹里掏出一叠复印件,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这是SC认证证书,这是食品经营许可证,还有这个,是豆子的第三方检测报告——我特意把豆子送到专业机构检测的,农残、重金属这些指标都合格,绝对符合食品安全标准!”
李总监接过那些文件,逐页仔细翻看。她看得很认真,连检测报告上的具体数值都仔细核对了,还特意看了看检测机构的公章,确认没有问题。
“我们公司,”她放下文件,重新看向邱莹莹,语气恢复了平静,“有三十多个部门,设计师、程序员、文案、策划……都是咖啡因重度依赖者。楼下那家连锁咖啡店,我们公司每天至少要订两百多杯咖啡,供员工日常饮用。”
两百多杯!
邱莹莹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敲打着:一杯按十五块算,两百杯就是三千块;一天三千块,一个月按二十二个工作日算,就是六万六千块!扣除豆子、包装、交通这些成本,净利润大概……四万?!
四万!
她以前上班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最高的时候才八千块。四万,是她以前五个月的工资!
“如果你能保证供应,”李总监的声音把她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品质稳定,准时送货,价格合理——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
这四个字像烟花一样在邱莹莹的脑子里炸开,让她瞬间头晕目眩。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