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七分,2202室的客厅。
樊胜美刚下班回来不到半小时。
她几乎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进门的,刚站稳,就猛地踢掉了脚上那双六千块的高跟鞋。细得像竹签的鞋跟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时间站立让她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脚背处的皮肤被鞋磨得发红,隐隐透着疼。
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香槟色的职业装。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口处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咖啡渍——是下午给客户递文件时不小心洒的。里面的真丝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被解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线条优美却透着疲惫的脖颈,衬衫下摆有些凌乱地塞在西装裤里,少了几分职场上的精致干练,多了几分卸下心防后的狼狈。
她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没有醒酒,也没有用高脚杯,就用了一个普通的玻璃杯,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壁滑入杯中,溅起细小的酒花。她端起杯子,直接喝了一大口。
辛辣中带着酸涩的暖意滑过喉咙,勉强压住了从下午开始就在胃里翻腾的恶心感。今天是连轴转的一天:早上九点到公司开项目启动会,紧接着陪客户看场地,中午扒了两口盒饭就开始赶方案,下午连续开了三个小时的沟通会,应付完两个吹毛求疵的客户,修改了三次方案,临下班前还被老板叫到办公室,语焉不详地暗示“这个季度业绩得再努努力,不然评优就悬了”。
努力。
樊胜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又喝了一口红酒。她已经三十岁了,还在为“努力”两个字拼尽全力。在上海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她像一株拼命向上生长的杂草,努力想扎下根,努力想活得体面,努力想摆脱那些甩不掉的过往。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银行APP的界面上。白色背景下,黑色的数字格外醒目:余额:七万三千五百六十二块四毛三。
这是她工作八年,省吃俭用,放弃了所有女孩子该有的奢侈爱好——不买名牌包,不买高档护肤品,连一件超过两千块的大衣都舍不得买——才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其中五万块,是王柏川上周刚借给她的,她没动,单独存在了一个账户里,像珍藏着最后一点希望。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然后她指尖一动,关掉了屏幕,把手机面朝下重重扣在茶几上,像是在盖上一口棺材,隔绝了那点仅存的安全感。
窗外传来上海夜晚特有的喧嚣。
车流驶过柏油路的“呼呼”声,霓虹灯闪烁时电流的细微“滋滋”声,远处酒吧里隐约传来的动感音乐声,还有楼下便利店收银机的“叮咚”声。这些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几乎已经听不见了,像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这个小小的客厅,也包裹着她无处安放的疲惫。
她靠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酒杯,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廉价的装饰画的向日葵。画是在宜家买的,九十九块钱,色彩饱和度很高,画里的向日葵开得灿烂热烈,和这个客厅里沉闷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的轻微震动,不是工作邮件的提示音,是那种尖锐的、持续的、仿佛要把空气撕碎的老式铃声。屏幕在茶几上疯狂震动,亮起来的光映出一个备注:“妈妈”。
樊胜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她没有立刻接起,只是定定地看着手机在光滑的玻璃茶几上震动、旋转,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昆虫,绝望又执着。
红酒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客厅顶灯破碎的光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下意识地数着震动的次数:一、二、三、四……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上,沉重又疼痛。
第五下时,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小美啊——”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熟悉的哭腔,拖长了调子,像某种悲情戏曲的开场,带着刻意渲染的绝望,“你快救救你哥!这次真的要出人命了!”
樊胜美缓缓闭上眼睛。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开场白从来没有变过,永远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永远是“要出人命了”的紧急事态。她的人生,好像永远被这个男人的麻烦牢牢捆绑着,挣脱不得。
“什么事。”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真的想知道详情,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问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拒绝,然后被道德绑架,被辱骂。
“你嫂子的娘家人打上门了!”母亲的哭嚎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背景音里一片嘈杂:有摔东西的“哐当”声,有男人粗鲁的叫骂声,还有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的尖哭声,乱成一团,“来了七八个人,都拿着棍子、菜刀!砸了咱们家的锅碗瓢盆,电视也被砸烂了,冰箱都被他们推倒了!还说你哥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小美啊,你快想想办法啊!妈求你了!”
樊胜美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开始微微颤抖。冰冷的玻璃硌得手心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
“他们为什么要打上门。”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还不是因为上次那五万块钱!”母亲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怨气,仿佛错不在自己的儿子,而在别人,“你嫂子说那钱是她娘家人凑的,被你哥拿去赌输了!现在人家来要账,你哥拿不出来,人家就来砸东西、打人!小美,你快打钱过来,先把人稳住,不然真要出人命啊!”
五万。
又是五万。
樊胜美感到一股热气从胃里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们自己惹的祸,让他们自己解决!”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冲破枷锁的愤怒,“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上次那五万块,是我借的!是我求着王柏川才借来的!是我欠的人情!妈,你知道五万块在上海意味着什么吗?是我半年的房租!是我省吃俭用一年的饭钱!是我……是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一点点攒下来的希望啊!”
“我不管!”母亲粗暴地打断她,哭嚎瞬间变成了尖利的嘶吼,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刺她的心脏,“樊胜美!那是你亲哥!是跟你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哥!他现在被人堵在家里打,命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算钱?!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哥被人打死才甘心?!”
“他活该!”
樊胜美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也把电话那头的母亲吓了一跳。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赌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他骗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人?!他拿着别人的血汗钱去挥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在上海过得有多难?!妈,我三十岁了!我一个女人在外面打拼,没人帮衬,没人依靠,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我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你们问过一句吗?!”
“你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母亲的声音彻底变了,哭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威胁,“你不管是吧?好,那我明天就带着你爸去上海找你!我们直接去你公司,让你所有同事都看看,让你老板看看,你是怎么对待自己亲生父母的!是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哥哥被打死都不管不顾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樊胜美是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
樊胜美的手一松。
“啪——”
玻璃杯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红酒泼洒出来,像一滩暗红的血,在浅色的地板上迅速蔓延,浸染了一大片区域。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锋利的碎片划过了她的小腿,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鲜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但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手机,身体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她的威胁:“你爸有高血压你也知道,这一路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你哥要是真被人打残了、打死了,也是你害的!樊胜美,我把话放这儿,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打过来,明天我就让你在上海待不下去!让你身败名裂!”
“妈……”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五万!今天必须到账!不然你就等着吧!”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单调的、冷酷的忙音:“嘟嘟嘟……嘟嘟嘟……”
樊胜美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破碎的呼吸声,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窗外的车流声、霓虹灯闪烁声、酒吧的音乐声,全都消失了。世界仿佛变成了一片真空,她漂浮在里面,不断往下坠,往下坠,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咚”地一声掉在红酒渍里。屏幕摔碎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一角迅速蔓延开来,但屏幕还亮着,依旧显示着那个刺目的备注:“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