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楼的楼道灯光总是太亮。
冷白色的LED灯嵌在天花板里,24小时亮着,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地砖上细微的划痕,墙角堆积的灰尘,消防栓玻璃上模糊的手指印。王柏川站在这片过于明亮的光里,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卡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磁条处锃亮,像是经常被使用。
他抬手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樊胜美应该刚下班不久,可能正在卸妆,或者泡一杯花草茶。他想象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松松地绾着,赤脚踩在地板上——这是她难得的、完全放松的时刻。
但今晚她不可能放松。
王柏川的手指收紧,银行卡的边缘硌在掌心。五万块,他下午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厚厚一沓。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现金太直接,像施舍。他换成了转账,把五万块存进一张新办的卡里,密码设的是她的生日。
这样好一点。不那么伤人自尊。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电梯“叮”一声响。
王柏川下意识地抬头,但出来的不是樊胜美,是曲筱绡。
她今天穿得格外……鲜艳。荧光粉的oversize卫衣,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球鞋,鞋带是亮黄色的。头发染成了灰紫色,扎成两个高高的丸子头,耳垂上挂着一串夸张的金属耳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刚从外面回来,肩上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上面印着某潮牌的logo。
“哟,王哥!”曲筱绡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他手里的卡,“在这儿当门神呢?”
她笑嘻嘻地走过来,帆布包随着动作晃荡。王柏川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香水混着烟味,还有一点点酒精的气味。她可能刚从一个派对出来,或者刚从酒吧回来。
“等小美?”曲筱绡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他。楼道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妆有些花了,下眼睑晕开一小片黑色,但这反而让她看起来有种野性的美。
“嗯。”王柏川简短地应了一声,想把卡收进口袋。
但曲筱绡的动作更快。
她突然伸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那张卡的边缘。动作轻巧得像变魔术,但力度不小。王柏川愣了一下,没松手。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张银行卡悬在中间,像某种无声的角力。
“王哥,”曲筱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睛更亮了,那种狐狸般狡黠的光,“这钱……是给樊姐家的?”
王柏川没说话。
“让我猜猜。”曲筱绡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碎玻璃,“她哥又出事了,她妈又打电话哭嚎,你又心软了,准备拿钱填坑。对不对?”
“筱绡,这事你别管。”王柏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
“我偏要管。”曲筱绡的手指又用了点力,卡在她指尖微微弯曲,“王哥,你别惯着樊姐家的臭毛病!”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回音。隔壁2201的门缝下透出的光暗了一瞬——安迪可能听到了,但没出来。
“她哥犯了错,进了派出所,凭什么让你出钱?”曲筱绡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脸在说话。她比王柏川矮一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他是成年人了,三十好几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担!你这次帮他擦了屁股,下次呢?下下次呢?”
王柏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美她……”他试图解释。
“樊姐就是心太软!”曲筱绡打断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她妈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就没辙了。但你不能跟着糊涂啊王哥!这钱你今天要是给了,以后他们还会没完没了地找你。这次是五万,下次可能就是十万!她哥那种人我见多了,就是个无底洞!”
楼道尽头传来开门声。
樊胜美走了出来。
她没穿睡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用发箍全部梳到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妆都没化。这样的樊胜美很少见——不精致,不完美,甚至有些憔悴。眼睛是肿的,鼻尖是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看见王柏川,看见曲筱绡,看见两人之间那张快要被掰断的银行卡。
“你们……”她的声音很哑。
“樊姐你来得正好。”曲筱绡松开手,转身面向她,动作利落得像舞台剧演员切换场景,“这钱不能给。”
樊胜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看王柏川——他脸上有无奈,有关切,还有一种她熟悉的、想要保护她的固执。然后她看向曲筱绡——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女孩,此刻眼睛里的光却比她坚定十倍。
“我也不想。”樊胜美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从早上六点打到半夜。说我哥在看守所里挨打,说我嫂子要离婚,说我爸气得心脏病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色的帆布拖鞋,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我实在没办法。”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知道我哥活该,我知道我妈偏心,我知道这钱给了就是打水漂。但我能怎么办?让他们真的去我公司闹?让我爸真的气死?”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有人在看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经过楼板的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曲筱绡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兴奋的笑。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像是棋手看见了破局的关键。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歪着头,眼睛在樊胜美和王柏川之间转了一圈。
“办法我来想。”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樊胜美和王柏川同时看向她。
“你把你哥的联系方式给我。”曲筱绡朝樊胜美伸出手,手掌摊开,指甲上涂着黑色的甲油,上面还贴了细碎的亮片,“手机号,微信,什么都行。”
“你要干嘛?”樊胜美没动。
“我去跟他谈。”曲筱绡挑了挑眉,“对付这种人,就得用特殊手段。你跟你妈讲道理没用,她们那套亲情绑架你扛不住。但你哥不一样——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欺负你,你得让他知道,你背后有人,而且那人不好惹。”
王柏川皱了皱眉:“筱绡,你别乱来。”
“放心王哥,我有分寸。”曲筱绡转向他,笑得像只小狐狸,“我可是正经生意人,违法的事不干。但我认识的人多啊——工商的、税务的、街道的、甚至他们老家那边的……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能让他以后在老家都混不下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但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