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微行寻九衡风尘落拓遭拘辱清黎镇关观风云
隆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漫过原野,天地一片苍茫。京城之内宫墙高耸,却挡不住暗流汹涌,魏俨独揽大权,党羽遍布朝野,借着北境战事动荡,大肆清除异己,整个大周朝堂,早已被他搅得阴云密布。
太傅陶谦,乃是三朝元老,文坛儒宗,一生治学育人,桃李满天下,可在万千门生之中,最让他器重、视作毕生衣钵传人的,唯有武安侯谢征。
谢征年少时便文武兼修,既有沙场武将的骁勇果敢,又有治国谋士的沉稳格局,陶谦初见便惊为奇才,当即收入门下,悉心教导。见其心性方正、志在安定天下,老人亲自为他取字九衡,意为“持衡守正,安定九州”,一字一句,皆是沉甸甸的期许与厚望。
九衡二字,不仅是一个字号,更是师徒二人之间最深的牵绊,是陶谦对这个弟子寄予的,安邦定国、肃清乱世的全部心愿。
可近来,京中风声渐紧,一则流言如同寒雪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武安侯谢征于北境激战中重伤坠马,下落不明,魏俨一党更是借机大肆宣扬,一口咬定谢征已经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借着这则“死讯”,魏俨步步紧逼,明里暗里削夺谢家旧部兵权,收拢边关防务,试图将整个西北防线彻底纳入自己掌控,为日后扶持亲信、甚至勾结长信王铺路。
消息传入太傅府那一日,陶谦正坐在书房内,细细翻看谢征少年时所作的策论。纸上字迹雄劲挺拔,意气飞扬,字里行间满是少年将军的壮志胸襟,老人看得微微颔首,心中满是欣慰。
管家面色惨白,跌跌撞撞闯入书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不好了,外面都在传,武安侯九衡公子他……他在北境阵亡,连尸骨都没能寻回啊!”
“啪嚓——”
陶谦手中的狼毫笔应声折断,浓黑的墨汁溅洒在宣纸之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痕迹。老人猛地站起身,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一贯温和慈和的面容之上,瞬间布满震怒与难以置信。
“一派胡言!通篇鬼话!”
“魏俨奸佞,为了夺权揽权,当真是什么谎话都敢编造!”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子。谢征字九衡,性子坚韧如铁,意志坚定如石,当年北阙一战九死一生,身陷重围都能浴血杀出,区区北境战事,怎么可能就此陨落?所谓阵亡失踪,不过是魏俨掩人耳目、暗下黑手的托词,其目的,便是要彻底铲除谢家这颗眼中钉,独掌军政大权。
陶谦心中笃定,谢征一定还活着。
或许身负重伤,流落民间;或许为避追杀,隐姓埋名;或许孤苦无依,在乱世之中艰难求生。
一想到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此刻可能正颠沛流离、命悬一线,老人便坐立难安,心如刀绞。
“备上简单行装,老夫要即刻离京。”陶谦沉声道,语气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管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老爷,万万不可!如今京中魏俨爪牙密布,您身为当朝太傅,一旦离京,必定会被他们视为异类,半路截杀,凶险万分啊!”
“凶险又如何?”陶谦昂首而立,虽年近花甲,却依旧风骨凛然,“弟子落难异乡,生死未卜,为师岂能安坐高堂,享清福、置若罔闻?九衡若是真的遭遇不测,老夫便是见尸,也要亲眼确认;若是他尚在人间,老夫便是徒步千里,踏遍边关山野,也要将他寻回。”
稍一停顿,老人眼底又泛起一层牵挂与担忧:“更何况,清黎那孩子还在瑾州孤城镇守。她虽是谢家收养的女儿,却也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如今受封灵枢郡主,手握重兵,外有长信王大军压境,内有魏俨断粮掣肘,早已是魏俨的眼中钉、肉中刺。老夫此去,一为寻九衡,二也想顺路前往瑾州,看顾一番,护那丫头几分周全。”
魏清黎自幼时常出入太傅府,陶谦待她如同亲女一般,素来疼爱怜惜。如今她孤守西北重镇,内外交困,处境之艰难,陶谦只需略一思索,便心中了然。
为避免行踪暴露,引来魏俨的追杀截堵,陶谦不摆太傅仪仗,不带卫队随从,只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袍,摘去锦冠玉带,将一身尊贵身份尽数掩藏,扮作一个流落四方、游学谋生的老儒,只带上一名跟随自己数十年的忠心老仆,悄无声息地离开太傅府,从京城偏门出城,一路向北而行。
风雪漫天,路途崎岖难行。
陶谦年事已高,经不住长途颠簸,步履微微发颤,可一想到弟子谢征,想到“九衡”二字,脚下便又多了几分坚持与力量。
一路上,流民四散,饿殍遍野,匪盗横行,官兵苛待百姓,满目皆是乱世惨象。每到一处驿站、破庙或是村落,陶谦都会低声向路人打探,询问有无见过一位身形挺拔、武艺出众的年轻公子,有无武安侯旧部的踪迹。
可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恐慌与各式各样以讹传讹的流言,没有半分确切消息。老人心中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
夜深人静时,师徒二人便宿在破旧山庙之中,篝火噼啪作响,映着陶谦苍老的面容。他从贴身怀中,轻轻摸出一枚小小的竹雕,上面刻着一个工整端方的“衡”字,那是当年谢征拜师之时,他亲手雕刻赠予弟子的信物。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竹纹,老人轻声叹息,话语之中满是牵挂与担忧。
“九衡,你究竟身在何处……”
“为师知道你性子刚强,不肯轻易认输,可你也要爱惜自身,莫要一味逞强硬撑。”
“你若能听见为师的呼唤,便稍稍显露一丝踪迹,莫让我这一把老骨头,千里奔波,日夜悬心。”
一路向北,越靠近边关,风雪越急,盘查也越发森严。
魏俨为防止谢征旧部串联联络,早已在各处关隘路口密布亲信士卒,对往来行人严加盘问,但凡形迹可疑、略通文墨,或是与谢家、太傅府稍有牵扯之人,一律扣押审问,轻则苛罚,重则直接处死。
陶谦一身布衣,须发花白,看上去与寻常流落老者并无二致,可他言谈举止间的气度、不经意间流露的学识风骨,终究难以彻底掩藏。
这一日,老人行至一处靠近瑾州的边关隘口。
驻守此处的士卒,皆是魏俨的嫡系心腹,平日里不操练边防、不抵御外敌,只知欺压盘剥路人,苛待流民,强征苦役,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领兵的小校见陶谦虽衣着朴素,却眼神清正、气质沉稳,不似普通逃荒避难的百姓,又一再向人打听瑾州防务与谢征的下落,当即心生疑心,厉声喝止。
“你这老东西,鬼鬼祟祟,一再打探军机要事,一看就是敌方细作!”
陶谦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老夫只是游学途经此地的老儒,何来细作一说?尔等身为守关士卒,不思守土御敌,反倒欺压路人,横行霸道,成何体统!”
他身居太傅高位数十年,一言一语自带威严气度,可在这群骄横跋扈的兵痞耳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小校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还敢嘴硬狡辩!如今边关紧缺苦役,正好缺人修补城墙、运送粮草,来人,把这老儿拿下,押入苦役营服劳役!”
左右士卒一拥而上。
陶谦年迈体衰,身边的老仆也被死死按住,根本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