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点丛生藏身世,一言半语隐侯门
林安镇的深秋越发寒凉,巷陌间的落叶积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樊家小院里的白幡依旧垂挂,只是经了风吹日晒,颜色淡了些许,如同樊长玉心头那份撕心裂肺的悲痛,渐渐沉淀为深沉的隐忍。
自那日当街与宋家对峙,言正挺身而出为她撑腰、当众清算旧账,又护着她与长宁安然归家,街坊邻里对樊家的态度愈发敬重。人人都道樊长玉有福气,家逢巨变之后,竟招到了言正这样沉稳可靠、有担当又护妻的赘婿,不仅撑起了门户,还让姐妹二人免受欺凌。
唯有樊长玉自己心中,渐渐生出了一团挥之不去的疑云。
起初她只当言正是流落他乡、无依无靠的寻常青年,因感念赵大叔的举荐,又怜惜她们姐妹孤苦,才愿意入赘樊家,做一个上门女婿。他平日里劈柴挑水、打理杂货铺、修缮房屋,样样做得麻利妥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与镇上的普通男子并无二致。
可自那日街头一事之后,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如同潮水般一一涌上心头,让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言正的谈吐,绝非市井之人能有。
他说话条理清晰,言辞沉稳有度,遇事冷静自持,即便是面对撒泼耍赖、满口污言秽语的宋李氏,也始终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条理分明。尤其是当众念出账目时,条理井然、气度沉稳,面对众人围观毫无局促,反倒有一种无形的掌控力,仿佛早已习惯身处众目睽睽之下。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的见识。
他不仅识字断文,连账目算计精准无比,对市井规矩、人情世故了如指掌,甚至连朝堂礼法、民间杂务都信手拈来。那日他反驳宋李氏,说出“月事是人之本,母之源”一番话,义正辞严、格局开阔,绝非一个只懂劳作的普通青年能说出的道理。寻常男子要么对此避讳不言,要么粗俗轻贱,唯有他,心怀坦荡,言辞方正,透着一股读过诗书、明晓事理的气度。
而最让她心生戒备的,是他的心性与气场。
那日宋李氏咄咄逼人,围观者议论纷纷,樊长玉孤立无援,几乎要撑不住。可言正一出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即便是面对撒泼的宋李氏、看热闹的街坊,他眼神沉静,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度,绝非久居底层之人所能拥有。
还有他不经意间流露的身手。
前几日杂货铺的横梁松动,险些砸落下来,樊长玉与长宁吓得惊呼,言正却身形一闪,伸手稳稳托住横梁,动作迅捷利落,力道沉稳,绝非普通农户或小商贩能有的身手。他平日里从不显露,可危急时刻的反应,沉稳得惊人,仿佛经历过无数风浪,早已处变不惊。
一桩桩,一件件,在樊长玉心中盘旋,让她越发不安。
这样的谈吐、这样的见识、这样的心性与身手,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流落市井、无家可归的寻常青年?
他到底是谁?
为何会屈尊入赘破败不堪的樊家,做一个被人轻贱的上门女婿?
他接近自己与长宁,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目的?
双亲惨死劫匪刀下的阴影还未散去,宋家母子恩将仇报的嘴脸还历历在目,樊长玉如今对周遭一切都多了几分警惕。她不愿怀疑真心待她们姐妹的言正,可那些无法忽视的疑点,如同细刺一般,扎在她心头,让她辗转难眠。
这日入夜,长宁早已睡熟,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白日的惊吓中未曾完全平复。樊长玉坐在灯下,缝补着长宁破旧的衣物,针线在指尖穿梭,可心神却早已飘远。
言正正在院中收拾柴禾,动作利落,月光洒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他忙完之后,轻手轻脚走进屋,见樊长玉独坐灯下,面色沉静,却隐隐带着几分愁绪,便轻声问道:
“怎么还不睡?可是白日的事,还在心里搁着?”
樊长玉抬起头,看向言正。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眉眼沉静,目光温和,看不出半分恶意。可越是这样,她心中的疑惑便越是深重。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言正,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言正见她神色郑重,不似平日闲谈,便在她对面坐下,微微颔首:“你问,我知无不言。”
樊长玉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句话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言正眸色微微一动,却并未慌乱,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樊长玉见他没有立刻回答,便将心中积攒已久的疑惑,一一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起初,我只当你是流落他乡、无依无靠的寻常人,所以才应允赵大叔的提议,让你入赘樊家。可相处日久,尤其是那日街头之事,我越发觉得,你绝非普通市井之人。”
“你的谈吐沉稳有度,条理分明,遇事冷静从容,即便是面对众人围观、恶语相向,也始终不卑不亢,气度沉稳,绝非寻常农户商贩所能有。”
“你识字断文,精于算计,连人情世故、世间道理都看得通透,那日你反驳宋李氏的一番话,格局开阔,明礼知义,绝非只懂劳作之人能说出口。”
“还有你的身手,前日横梁松动,你出手迅捷沉稳,力道惊人,也绝非普通人所有。你心性坚韧,气场沉稳,仿佛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早已处变不惊。”
她一句句说来,将心中所有的疑点尽数道出,目光始终落在言正脸上,不愿错过他分毫神情:
“你这般谈吐、见识、心性、身手,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异乡青年?你为何愿意入赘我樊家,做一个被人轻贱的上门女婿,守着这间破败的杂货铺,陪着我们姐妹两个孤女?”
“你接近我们,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目的?”
最后一句问出,樊长玉的心微微提起。
她不愿怀疑他,毕竟自他入赘以来,对她敬重体贴,对长宁爱护有加,为樊家撑起一片天,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始终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
可双亲惨死的前车之鉴,宋家母子的恩将仇报,让她不得不小心谨慎。她已经失去了爹娘,不能再带着妹妹,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言正听完她的一番话,看着她眼中既有疑惑、又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心中微微一软。
他早已料到,以樊长玉的聪慧细心,迟早会察觉出端倪。他并非有意欺瞒,只是他的真实身份太过凶险,一旦暴露,不仅自己会陷入险境,更会给樊长玉与长宁带来灭顶之灾。
他沉默片刻,目光温和而真诚,看向樊长玉,语气放缓,缓缓开口:
“长玉,我从未有意欺瞒你与长宁。”
“我并非出身大富大贵之家,也并非心怀不轨、接近你们另有图谋。我之所以懂得多一些,沉稳一些,皆是因早年经历所致。”
樊长玉凝神听着,心中微微一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言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想起了遥远的过往,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
“我父亲,曾是一名镖师。”
“镖师走南闯北,押镖远行,历经江湖险恶,见多世间百态。他自幼便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人情世故,也教我一些防身的身手,让我遇事冷静,不可慌乱。”
“只可惜,在我年少时,父亲在一次押镖途中,遇上劫匪,不幸惨死,与你爹娘的遭遇,如出一辙。”
提到双亲惨死,他的语气微微低沉,与樊长玉心中的悲痛隐隐相通,让她心头一颤,戒备不自觉少了几分。
“父亲死后,家中无依无靠,我便独自一人,浪迹天涯,走南闯北,见过江湖风浪,见过市井百态,看过朝堂偏远之地的风土人情,也历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多了,许多道理自然也就懂了,遇事也就沉稳了,不像寻常人那般局促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