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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撑腰。

第37章 撑腰

深秋的林安镇,风卷着落叶掠过青石板路,凉意浸人。樊家院子里的白幡还在随风轻晃,樊老实夫妇遭劫匪残害,至今刚满一月,樊长玉一身素布孝衣,未曾有半分松懈。

她手里攥着几文钱,刚从街角糖铺出来,纸包里裹着酸甜的陈皮糖——这是特意买给言正的。

自从言正入赘樊家,成了她的夫君、长宁的姐夫,里里外外一把扛,修窗、劈柴、打理铺子、安抚邻里,连她双亲后事诸多琐碎,都是他一声不吭帮衬到底。

这日午后,樊长玉听长宁说言正连日操劳,嗓子有些沙哑,又听长宁说,姐夫偶尔含一颗陈皮糖能润喉,便揣了几文零钱,去街角糖铺买了一包陈皮糖。纸包攥在手里,带着糖霜的微甜与温热,樊长玉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双亲离世的阴霾太重,这一点点微小的暖意,已是她灰暗日子里难得的光亮。

樊长玉指尖摸着纸袋,心里微微一暖,这是她丧亲之后,少有的一点安稳滋味。

她低头拢了拢衣襟,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家走,刚拐过巷口,便迎面撞上了最不想见到的人——宋李氏。

宋李氏正挎着一个蓝布帕子包,与三两个相熟的妇人靠在墙根下嚼舌根,一抬眼看见樊长玉一身孝服、手里还攥着纸包,三角眼立刻斜吊起来,尖利的嗓音故意扬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哟呵,这不是樊家的孝女吗?我当是谁呢!爹娘才被劫匪砍死一个月,孝服穿得人模狗样的,倒还有闲钱买糖吃?我原先还以为你多孝顺,原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小贱人,爹娘尸骨未寒就想着尝甜头,也不怕半夜鬼魂来找你!”

刻薄的话语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樊长玉的心口。

她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攥着陈皮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腹几乎要将纸包捏破。双亲惨死劫匪刀下,是她这辈子最深的伤疤,是她一想起来就痛得喘不过气的过往,如今却被人如此肆意践踏、恶毒诅咒。

“宋大婶,”樊长玉压着胸口翻涌的气闷与悲怒,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我与宋家早已恩断义绝,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何必出言如此伤人?”

“瓜葛?”宋李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两步,几乎要贴到樊长玉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一身素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要不是当年我儿心善,肯与你定下婚约,你樊家一个小小的商户,在这林安镇能有什么脸面?如今你爹娘一死,家道败落,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女、扫把星!不是你克死了你爹娘,还能是谁?”

旁边几个妇人原本只是看热闹,被宋李氏一挑唆,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目光落在樊长玉身上,带着轻慢与鄙夷,时不时还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难怪宋家要退婚,原来是个克亲的。”

“守孝期间还买糖吃,确实不太像话。”

“一个孤女,也难怪被人拿捏。”

闲言碎语钻进耳朵,樊长玉胸口发闷,喉间发涩,几乎要站立不稳。她爹娘一生行善,平日里接济街坊、乐善好施,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不过是出门采买时不幸遇上悍匪,惨遭横祸,到头来却要被扣上“被女儿克死”的污名。

“我爹娘一生积德行善,遭逢劫匪只是意外,与我毫无干系!”樊长玉声音微微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宋大婶,你也是为人父母,说话就不能积一点阴德吗?”

“阴德?”宋李氏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包,更是不屑一顾,“我看你就是不知廉耻!守孝期间嬉嬉笑笑,平日里更是张口闭口都是银钱,一身腌臜铜臭味,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配得上我儿这个读书人?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这门亲事,我们宋家退定了!赶紧把婚书交出来,别赖着我儿,耽误他的科举前程!”

提及退婚,宋李氏更是气焰嚣张。

她早就攀上了镇上崔员外家的千金,崔家有钱有势,能给宋砚打通科举门路,比起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樊家,简直是天壤之别。她巴不得早日摆脱樊长玉这个“扫把星”,今日特意找上门,就是要逼樊长玉交出婚书,彻底斩断牵连。

“退婚可以。”樊长玉抬眼,眼底一片寒凉,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隐忍,“三年来,我樊家供宋砚读书、供你们母子吃穿用度,这笔账不算清楚,婚书你们休想拿走!”

“算账?”宋李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当场跳脚大骂,“你个小贱人还要不要脸?不过是几两碎银子,也值得你天天挂在嘴边?张口闭口都是腌臜之物,不知羞耻!一个姑娘家,满口银钱杂物,简直伤风败俗,丢尽了我们林安镇女子的脸面!”

她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樊长玉脸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有人不明真相,随口劝和:“姑娘,毕竟有过一场婚约,何必这么斤斤计较呢?宋公子可是读书人,将来要做官的,别把事情做绝了。”

一句句偏袒的话语,让樊长玉孤立在人群中央,一身素衣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她有心辩解,可面对宋李氏的撒泼耍赖和旁人的不明是非,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小童声,从巷子口冲了过来。

“不准骂我姐姐!你们都是坏人!”

樊长宁攥着小小的拳头,从家里飞快地跑了出来,一把扑到樊长玉身前,用自己瘦小的身子死死挡住姐姐,仰着通红的小脸,瞪着宋李氏,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姐姐才不是扫把星!我爹娘是被劫匪害死的!你们家吃我们的、用我们的三年,一分钱都不还,现在还骂我姐姐,我去找我姐夫!”

小丫头口齿清晰,一句话戳破了宋李氏的伪装。不等宋李氏反应,樊长宁转身就往家里跑,小小的身影跑得飞快,不多时,便紧紧拉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布衣青年,快步朝着人群走来。

正是言正。

如今入赘樊家、樊长玉的夫君、樊长宁的姐夫,谢征。

自从入赘樊家,谢征便以言正之名,安心蛰伏在林安镇。一边暗中继续追查长信王与魏俨的罪证,一边守护着樊家姐妹,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他平日里话不多,做事沉稳利落,对樊长玉体贴呵护,对长宁更是视若亲妹,街坊邻里无不称赞他是个难得的好赘婿。

此刻,他被长宁拉着快步走来,一眼便看见樊长玉被众人围在中央,面色惨白、孤立无援,而宋李氏叉腰怒骂、气焰嚣张,周遭的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谢征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层不易察觉的冷色,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姐夫,他们欺负我姐姐,还不还钱,你快帮帮我们!”长宁拉着他的衣袖,哭得抽噎。

谢征轻轻拍了拍长宁的后背,柔声安抚:“长宁不怕,姐夫在。”

话音落下,他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樊长玉身前,将她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周遭的目光与恶意,给了樊长玉最坚实的依靠。樊长玉靠在他身后,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连日来的委屈与压抑,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谢征抬眼看向宋李氏,声音清冷而沉稳,字字清晰入耳,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宋大婶,长玉双亲刚亡一月,还在孝期之中。你当街辱骂守孝孤女,恶意诅咒,强逼退婚,却对三年来宋家欠下樊家的钱粮物资一字不提,这就是宋家的为人处世之道吗?”

宋李氏一见是他,心里先虚了三分。这个入赘的女婿看着温和,却总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可她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撒泼道:“你一个外乡来的倒插门赘婿,也敢管我宋家的闲事?我劝你少多管闲事,滚一边去,不然我连你一起骂!”

“我是樊家明媒正娶入赘的女婿,是长玉的夫君,长宁的姐夫。”谢征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樊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婚约可以解除,账目必须清白。今日街坊四邻都在这里,正好当众算一算,这三年来,宋家到底欠了樊家多少。”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麻纸。

这是他入赘樊家之后,听赵大叔细细诉说,又对照樊家旧物、杂货铺账目,一笔一笔仔细整理出来的清单,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一字不差,一清二楚。

围观的街坊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脖子、踮起脚尖,都想听听这三年来,宋家到底是如何靠着樊家过活的。之前被宋李氏蒙蔽的众人,此刻也都来了兴致,想要辨个是非曲直。

谢征手持账单,当众展开,声音朗朗有力,传遍整条街巷,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第一笔,束修。

宋砚身为书生,三年来的读书学费、先生酬金、笔墨纸砚、书籍抄录购置,所有开销全部由樊家承担,合计九两六十钱。”

话音一落,围观街坊顿时一片哗然。

九两六十钱,对寻常市井人家来说,已经是大半年的口粮钱,足够一家三口温饱度日。谁也没想到,樊家竟然为宋砚付出了这么多。

宋李氏脸色骤变,强撑着大喊:“不过几两银子而已,也算钱?我儿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官的,樊家出钱是他们心甘情愿!”

谢征根本不理会她的撒泼耍赖,继续朗声念道:

“第二笔,日常开销。

樊家为宋砚置办授官一副,花费六两二十钱;

供给宋家细布一十二尺,折银一两十钱;

三年间不间断供给鸡蛋三十篮,折银一两五十钱。

宋家母子三年来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樊家省吃俭用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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