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蜚语心微动,佳人相护意更浓。
秋雨过后的林安镇,空气里浸着几分湿润的凉意,街巷两旁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净透亮。日上三竿时,镇口的集市渐渐热闹起来,挑担叫卖的商贩、往来闲谈的街坊、挎着竹篮采买的妇人,人声交织,烟火气十足。
樊长玉收了肉摊的早市,正准备与谢征一同回家。今日她手脚麻利,又遇上几位老主顾照顾生意,不过半日功夫,案板上的肉便卖出了大半,比往日还要轻快些。
她解下沾着少许油渍的青布围裙,仔细叠好收进推车的木匣里,又用干净布巾擦了擦手上与刀柄上的痕迹。一身粗布衣裙虽朴素,却浆洗得整洁挺括,眉眼间带着几分劳作后的红润,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爽朗利落的英气。
谢征立在一旁静静等着,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自那日将四十两银子悉数交予樊长玉保管后,他在这小院的日子越发安稳闲适。白日里教长宁识字读书,闲暇时提笔写些文章策论,偶尔也帮着打理些院内琐事,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他本是权倾崇州的武安侯,昔日麾下统领十万精兵,一言可定军中生死,一令可撼边疆风云。如今隐于市井乡间,褪去一身铠甲锋芒,藏起滔天权势威名,倒也甘之如饴。对他而言,金戈铁马的壮阔,远不及这人间烟火的温暖动人。
樊长玉收拾妥当,抬头便撞进谢征温和沉静的目光里,心头微微一暖,脸上不自觉泛起浅淡红晕。自那笔银子交付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名义夫妻的隔阂越发淡薄,多了几分朝夕相伴的默契与心安。
“咱们回吧,长宁该在家等着了。”樊长玉轻声开口,顺手推起那辆老旧却结实的木推车。
谢征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推车把手:“我来。”
他动作轻缓,力道却稳,看似文弱的身躯里藏着常年练兵练就的沉稳力量。樊长玉见状也不推辞,只默默跟在一旁,两人并肩沿着街巷往家的方向走去。
只是两人未曾料到,不过短短一段归家路,却成了巷间蜚语流言的集中之地。
自谢征来到樊家,又整日深居简出,只读书写字,从不插手肉铺力气活计,镇上的闲言碎语便从未断过。起初大家只是私下嘀咕,碍于樊长玉往日性子耿直不好招惹,不敢太过张扬。可随着时间推移,又见他始终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连挑水劈柴这类粗活都极少动手,那些藏在暗处的议论,便渐渐摆上了明面。
两人刚走过集市拐角,进入巷口地段,几道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传入耳中的议论声,便轻飘飘飘了过来。
“瞧见没,那就是樊家招的上门女婿,整日就会拿着笔杆子写写画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半点力气活都不干。”
“可不是嘛,看着倒是人模人样,可中看不中用啊!长玉一个女人家起早贪黑卖肉养家,他倒好,在家享清福,跟个废婿有什么两样?”
“要我说啊,长玉就是命苦,当初放着好好的宋砚少爷不要,偏偏捡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落魄书生。”
“宋砚少爷如今可是举人老爷了,光耀门楣,多少人家挤破头想攀亲。要是长玉当初嫁了他,现在哪里还用得着抛头露面卖肉受苦?”
“就是就是,一个只会写几个破字的穷酸,怎么能跟举人老爷相提并论?真是可惜了长玉这么好的姑娘。”
一句句嘲讽、一声声非议,像针一样扎在人耳中。
那些街坊妇人倚在门框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鄙夷与惋惜,毫不掩饰对谢征的轻视,以及对樊长玉选择的不解。在她们眼中,男子便该凭力气养家,或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只会闭门写文的书生,便是最无用的存在。
尤其是宋砚中举之后,在这小小的林安镇风头无两,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出息的青年才俊。两相比较之下,谢征这隐于市井、不露锋芒的模样,便越发显得平庸无能,成了众人眼中吃软饭的废婿。
樊长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一顿,眼底燃起几分怒意。
她可以忍受旁人说她粗鄙,说她是屠户女子,说她命苦无依,可她绝不能容忍有人这般肆意诋毁谢征。
谢征是她的家人,是在她被同行挤兑走投无路时为她撑腰破局的人,是默默提笔写文换银为她分担辛劳的人,是耐心教长宁识字给她安稳底气的人。在她心中,谢征不比任何人差,更不是什么无用废婿。
而身旁的谢征,在听闻这些蜚语流言时,面上却并无半分怒色,反倒心底泛起几分淡淡的戏谑与不以为意。
举人?
他在京城混迹多年,朝堂之上,科举出身的进士举人一抓一大把,琼林宴上才子云集,翰林院中文臣荟萃,别说一个小小的举人,便是状元及第、翰林编修,在京城权贵圈层之中,也不过是寻常之辈。
满京城都是读书人,举人遍地走,多如牛毛,看似光鲜亮丽,可真正能站稳脚跟、施展抱负的又有几人?大多不过是在官场沉浮之中碌碌无为,终其一生难有作为。
在他这位手握重兵、权倾崇州的武安侯眼中,一个乡下举人的名头,实在算不得什么光耀门楣的资本。
更何况,他心中还有更深一层的心思。
京城之中权贵如云,凤凰遍地,能人志士数不胜数,可越是如此,便越难有人能真正闯入他的世界,插足他的生活。他早已习惯了高处孤寒,习惯了步步为营,若不是意外落难至此,遇上樊长玉这般纯粹炽热的女子,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体会到这般人间烟火的温情。
一个宋砚,一个举人身份,在他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他本想淡然置之,不与这些市井闲言计较,左右不过是些井底之蛙的浅薄见解,不必放在心上。可下一秒,樊长玉的动作,却让他瞬间怔住,心底骤然掀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温热波澜。
只见樊长玉上前一步,径直挡在谢征身前,一改往日的温和,眉眼凌厉,对着那些嚼舌根的街坊妇人朗声回怼,声音清亮,底气十足,没有半分怯意。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少在背后编排别人的是非!”
“我家男人如何,轮不到旁人置喙!他会读书写字,懂道理明事理,还能写文换银贴补家用,比那些只知道耍嘴皮子的人强上百倍!”
“什么废婿不废婿,他是我樊长玉心甘情愿留在身边的人,我乐意养着他,护着他,与旁人无关!”
“还有宋砚,他中举是他的本事,能不能在京城活下去都难说,他宋砚去京城与我樊家没有半分干系!我从未羡慕过,更不曾后悔跟他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