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上交工资
秋雨歇过一夜,清晨的天放得透亮,阳光穿过树梢,在樊家小院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粥香,樊长玉已经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准备去肉铺。经过前几日同业挤兑的风波,又有谢征在一旁出谋划策、撑腰稳局,她的肉摊生意不仅恢复了往日红火,反倒因实在厚道、肉好称准,吸引了更多新主顾,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稳当。
只是她依旧改不了勤俭本分的性子,从不敢有半分松懈。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忙完家里忙铺子,一刀一刀割肉,一钱一钱算账,只为多攒下几文钱,给妹妹长宁添件新衣裳,给家里多囤点米面,往后日子能更踏实些。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只盼着妹妹能平安长大,能识几个字、明几分理,不用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市井肉案前,粗手粗脚,靠力气讨生活。至于自己,苦点累点都无妨,只要小院安稳,烟火常存,便心满意足。
樊长宁背着小小的竹制书板,乖乖坐在石桌旁,等着谢征过来教她认字。小姑娘如今对读书识字热情极高,每日天一亮便盼着姐夫开课,小模样认真又可爱。
樊长玉看着妹妹乖巧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柔和笑意,转身想去灶房盛粥,却被身后的动静叫住。
“长玉。”
谢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温和低沉,一如往日般让人安心。
樊长玉回头,见他从屋内走出,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干净的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折叠整齐的布囊,看起来略有厚度,行走间隐约有硬物碰撞的轻响。
她微微一怔,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薄灰,迎上前:“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自那日肉铺风波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越发自然亲近。不再是最初名义夫妻的客气疏离,而是朝夕相伴、彼此撑腰的家人。樊长玉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遇事有商有量,难处有人分担,心底那份常年独撑门户的孤冷,也在日复一日的烟火相伴中,慢慢化开。
谢征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温和落在她脸上,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将手中的布囊递了过去。
“这个,你拿着。”
樊长玉更是疑惑,下意识伸手接过,指尖刚一碰到布囊,便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分量,触手坚硬,分明是一块块银子堆叠在一起。她心头一跳,连忙想要推回去:“这是何物?我不能拿,你快收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谢征是落难至此,身负旧伤,身无长物,一路颠沛流离,能有安身之处已是不易,哪里来的银子?她虽家境贫寒,靠着肉铺辛苦营生,但也绝无道理平白收他的钱财。
更何况,两人虽拜了天地,却一直分房而居,守着礼数界限,她更不能无端接受这般厚重之物。
谢征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推辞,声音沉稳:“不是旁的,是我这段时日,写些书文换的酬劳,你收着,贴补家用。”
樊长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写书文换的酬劳?”
她一辈子在市井市井打转,见多了卖力气、卖手艺挣钱的,杀猪、耕田、织布、做活,无一不是靠一身血汗换一口吃食。可写书文……读书人笔下的字,也能换来实实在在的银子?
这对大字不识几个、一生与刀刃秤杆打交道的她来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是。”谢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段日子你早晚操劳,既要照看肉铺,又要打理家事,还要顾及长宁,太过辛苦。我伤已大好,整日闲在家中也非长久之计,便趁着晨昏闲暇,写了些策论短文,托镇上的书铺掌柜送往县城大书坊,换了些酬劳。”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不易与用心,樊长玉即便不懂,也能隐约体会。
一个落难伤愈之人,远离故土,隐姓埋名,在这偏僻小镇上,仅凭手中一支笔、一叠纸,便能换来银子贴补家用,这份才学与本事,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她手指微微颤抖,慢慢将布囊打开。
一瞬间,白花花的银子映入眼帘,整齐码放在布囊之中,分成大小不等的几块,有碎银,也有整锭的小银锞子,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
樊长玉虽不常接触大笔银两,可常年卖肉算账,对银钱数目极为敏感。她粗略一看,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有多少?”
“一共四十两。”谢征语气平静,“我已清点妥当,你收起来,好生保管。”
“四……四十两?!”
樊长玉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手中的布囊瞬间变得重若千斤,险些脱手掉落。
四十两银子,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在镇上卖肉多年,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辛苦操劳一整年,除去本钱、家用、衣食住行,能攒下的银子也不过三四两。这四十两,相当于她十几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全部收入。
如今,这笔巨款,竟被眼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递到自己手中,只说是写书文换来的,用来贴补家用。
樊长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微微颤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怎……怎么会这么多?写书文,真能值这么多银子?”她语气里满是茫然与震惊,依旧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在她的世界里,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买根针、添勺盐都要精打细算,四十两银子,足够她们姐妹二人安安稳稳过上好几年,足够把小院翻修一新,足够给长宁请一个真正的私塾先生,甚至足够在镇上买下一间属于自己的铺面,不用再风吹日晒摆摊。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瞬间涌上心头,直冲鼻腔。
她想起这段日子以来,眼前这个男人的点点滴滴。
初来时重伤难行,沉默寡言,一身疏离冷寂,却从无半分骄矜傲气;养伤期间,从不挑剔衣食,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闲暇时便耐心教长宁识字读书,一笔一划,温柔细致;在她被同行挤兑、走投无路之时,又挺身而出,理清账目,巧计破局,为她撑腰稳局,从无半句怨言。
她一直以为,他落难至此,自身难保,只能暂且依附于她,靠她的肉铺微薄营生度日。她从没想过,他竟会默默为这个家打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提笔挥毫,以笔墨换银,只为减轻她的负担,为这个小家添一份安稳。
他从不说甜言蜜语,从不刻意讨好,却把所有的用心与体贴,都藏在无声的行动里。
樊长玉握着布囊的手指紧紧蜷缩,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鼻尖酸涩,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暖意与感动。
活了二十多年,她一直是那个顶门立户、独自硬扛的姐姐,是旁人眼中粗手粗脚、能吃苦能耐劳的樊屠户。从来没有人,会把这般厚重的心意捧到她面前,告诉她,你辛苦了,以后有我。
从来没有。
谢征看着她震惊失神、眼眶泛红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更浓,轻声解释道:“并非寻常书文,书坊掌柜说,文中见解独到,条理清晰,颇有实用之处,故而价钱给得优厚。我身在乡间,不便显露太多,只托名转交,否则所得还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