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五岁的小姑娘,踮着酸痛的小脚,仰着通红的小脸,用自己最稚嫩的语言,笨拙而真诚地安慰他、维护另一个人。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沙场铁血,侯府冷暖,朝堂人心,他见了太多太多。有下属为了自保谄媚逢迎,有同僚为了利益勾心斗角,有亲眷为了权势疏远冷淡,却从未有过这样一刻——被一个五岁稚女,用这样不染尘埃的心意,软声哄劝,细心宽慰。
她安慰的不是他对血腥的畏惧,而是怕他对樊长玉的畏惧。
怕他因为那一身凌厉煞气,误会姐姐是凶狠粗暴之人;怕他因为这场面,疏远姐姐、离开这个家;怕她们姐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再一次变得动荡。
这份细腻、柔软、纯粹到极致的心意,像一股暖融融的温泉,猝不及防淌进他早已被权谋与杀伐磨得坚硬冷硬的心底,所过之处,僵硬尽散,只留下一片滚烫的柔软。
他又是一怔,这一怔,比听见樊长玉那句悲悯之语更甚,比见识那一刀凌厉更甚,比之前所有的震撼加起来都要强烈。
一个五岁的孩子,尚且懂得体察人心、体谅他人、维护至亲,用自己小小的力量抚平旁人的芥蒂。而他身为执掌千军、位列王侯的武安侯,方才竟还在暗自讶异于一个市井女子的煞气凌厉,相较之下,反倒显得格局小了。
谢征喉间微微一动,一时间竟有些失语,心底翻涌着复杂而温热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樊长宁清澈透亮、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小脸上认真忐忑的神情,看着她依旧轻轻拍着自己手背的软嫩小手,心底那块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彻底软了下来,软得一塌糊涂。
活了二十余年,他第一次被一个五岁稚女,哄得心头发烫。
“姐夫?”樊长宁见他久久不说话,眼里泛起一丝忐忑,又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小声唤道,“你还怕姐姐吗?”
谢征缓缓回过神,不愿让这颗细腻敏感的小小心灵继续不安,便轻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顺势打了个岔,自然地转开话题,不让小姑娘再陷在担忧里。
他微微弯腰,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向上,稳稳裹住她那只小小的手,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了这份纯粹。
“姐夫不怕。”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长宁说得对,姐姐很好,姐夫一直都知道。”
顿了顿,他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慢慢转身,朝着院中的石桌石凳走去,语气自然平和:“我们不聊这个了。方才姐夫教你的字,你可都记牢了?今日起,姐夫把从前读过的书、识过的字、学过的所有东西,慢慢都教给你,一样不落,好不好?”
樊长宁一听“教认字读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忐忑不安一扫而空,立刻用力点头,小声音又脆又甜,满是欢喜:“好!都听姐夫的!长宁一定好好学!”
孩童心性纯粹,注意力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他轻轻一带,便顺顺当当地岔开了心神,再也不想着“怕不怕”的问题。
谢征牵着她走到石凳旁,轻轻扶着她坐好,自己则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伸手取过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木板,以及一截削得整齐的炭笔。
方才那惊魂一幕带来的煞气与震愕,早已被这稚妹软语烘得干干净净,小院里只剩下秋风暖阳与温和安宁。
他从前教长宁识字,不过是应樊长玉所托,尽一份报恩之心,教些乡间启蒙的粗浅字眼,足以应付日常便好。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心细如发、温柔懂事的五岁小姑娘,看着她眼底对知识的好奇与向往,再想起她远超同龄孩童的文书天赋,谢征心中悄然做了一个坚定的决定。
他要把自己这一生所学,尽数教给她。
从最基础的字形读音、句读章法,到诗书经文、处世道理;从将门世家正统书学根基,到行军识字必备的实用文墨,只要是她能学、能懂、能受用的,他便一点点、一字字、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不敷衍,不应付,不留力。
教她识字,让她不被眼界所限;教她明理,让她心有正气;教她行文,让她拥有立足于世的底气。即便生在乡间市井,即便无父无母依靠,也能凭借学识,活出自己的一方天地。
他握着炭笔,不再是随意勾画,而是按照正统书学规范,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清晰,横平竖直,法度严谨,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至极。
“先识天地,再识人伦。天、地、人、心。”
“心正,而后身修。长宁记住,人可以无财无势,但不可心歪;可以无名无利,但不可无德。”
樊长宁乖乖端坐,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听得目不转睛,小眉头微微蹙起,一副认真钻研的模样。她本就早慧,对文字有着天然悟性,经他这般细致讲解,更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很快便把几个字的形与义牢牢记住。
她不知眼前这位耐心教她的姐夫,曾是朝堂上挥斥方遒的侯爷;不知他教的是世家子弟才能习得的正统学识;更不知这份倾囊相授,源于方才那一句软乎乎的安慰,源于对一颗纯粹童心的珍视。
她只知道,姐夫教得好,她学得懂,心里满是欢喜。
炭笔在木板上沙沙作响,少年语声温和,女童跟读清脆,一教一学,一大一小,构成小院里最温暖的画面。
谢征一边讲解,偶尔抬眼望向巷口樊长玉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悄然多了一层柔和。他被五岁稚女安慰,被市井女子震撼,在这方乡间小院,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人间温情与家人模样。
樊长宁那句“姐夫别怕姐姐”,不仅解开了他那一刻的怔忡,更在他心底敲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樊长玉坚韧之下的温柔,是姐妹相依的纯粹,是他此生从未拥有过的安稳日常。
阳光慢慢移过石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
樊长宁跟着他认真诵读,声音清脆悦耳。
谢征执笔的手稳定而温和,眼底一片沉静柔光。
执掌千军未曾动容,面对诡谲未曾乱心。
却在今日,被一个五岁小姑娘软声一哄,哄得心头滚烫,甘愿沉下心来,做一个乡间启蒙先生,把毕生所学,一字一句,慢慢讲给她听。
小院安静,时光绵长。
有些改变,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有些牵挂,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