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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安慰姐夫

樊长玉推着满载鲜肉的小车走出巷子,青布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血星,背影利落而挺拔,很快便融进镇上赶集的人潮里。樊家小院的木门轻轻合上,方才满院的凌厉煞气随风吹散,只剩下秋日暖阳斜斜洒下,把青砖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谢征依旧立在院角那方屠宰木板旁,没有挪动脚步。

他面上看似平静如常,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那股久经历练的沉稳气场,方才被硬生生震得乱了一瞬。直到此刻,胸腹间那点微紧的滞涩才缓缓散开,思绪却还停留在樊长玉持刀操刀的画面里,反复回闪。

一刀断命,干净利落;一身煞气,凛冽逼人。

他七岁入军营,十五上战场,二十封武安侯,执掌边军十万铁骑,见过的悍将猛士不计其数,临敌斩将、冲锋陷阵早已是家常便饭。尸山血海未曾让他变色,阴谋暗算不曾让他慌乱,可方才樊长玉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屠宰动作,竟真的让他猝不及防间心神一震,身形微僵。

不是畏惧血腥,而是震撼于反差。

前一刻还对他温声客气、处处避让重活累活的女子,下一刻便化身操刀好手,气势冷锐;前一句还轻声念叨“今生是头好猪,来世做个好人”,心怀悲悯,后一秒便刀起刀落,绝无拖泥带水。这般悲悯与凌厉、柔软与刚硬揉在一处,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气场,直直撞在他心上。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木板边缘一处浅浅的刀痕上。那是长年累月操刀留下的印记,粗糙、朴实,却藏着一个女子数年如一日的坚韧。为了养活幼妹,为了守住小家,她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一把锋利却不失善意的刀,在市井烟火里杀出一条安稳生路。

谢征想得入神,眉宇间不自觉凝起一丝浅淡怔忡,下颌线条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比平日轻缓几分。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一副失神发怔、尚未从惊吓中缓过神的样子,沉静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

这一切,尽数被身旁的樊长宁看在眼里。

小姑娘今年刚满五岁,个头堪堪及谢征腰际,圆脸蛋、大眼睛,梳着两只小巧的麻花辫,模样乖巧又灵动。她自小与姐姐相依为命,早早便比同龄孩童更懂事、更心细,察言观色的本事,竟是与生俱来。

她知道这位姐夫与镇上其他汉子不同。

言正生得清俊好看,气质温文,说话轻声细语,手上没有老茧,身上没有腥气,一看就是读过书、养在安稳地方的人,从未见过这般杀生操刀的凌厉场面。方才姐姐一身煞气、刀起刀落,她自己是从小看到大,早已习以为常,可姐夫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眼神发直,整个人呆呆的,显然是被吓住了。

樊长宁心最软,一看姐夫这副怔忡不安的模样,顿时便心疼起来。

她松开一直拽着谢征衣摆的小手,小短腿在青石板上踮了踮,两只布鞋脚尖用力点地,努力把小小的身子往上够。小胳膊费力地抬起来,软乎乎的手掌轻轻搭在谢征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的手又小又暖,嫩生生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温热与细腻,轻轻贴着他微凉的手背,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谢征被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拉回神,下意识低头。

樊长宁仰着圆圆的小脸,眉头轻轻蹙起,一副小大人般担忧的模样,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软声细语地开口,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奶气的安抚:

“姐夫,别怕。”

谢征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活了二十余年,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独当一面,习惯了做旁人依靠的支柱。麾下将士敬他畏他,朝中官员对他恭维他防范他,就连魏清黎也始终把他当作可以依仗的弟弟,从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稚拙又真诚的语气,对着他说一句“别怕”。

更不必说,说这句话的,只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娃娃。

他心头那点残存的震愕,被这一声软乎乎的安慰瞬间冲淡了大半,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浅淡笑意,声音刻意放得更温和,顺着她的心思接话,只当她是觉得自己怕了杀猪的血腥场面:“姐夫不怕杀猪,只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利落的手法,有些意外罢了,长宁不必担心。”

在他想来,孩童眼中的“怕”,无非是怕血、怕惨叫、怕凶狠场面,他这般解释,正好能让小姑娘安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樊长宁听完,却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小脑袋晃得飞快,两只小辫子跟着甩来甩去,十分认真地反驳:

“不是的。”

谢征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不是?那姐夫是怕什么?”

“不是怕杀猪。”樊长宁依旧踮着小脚,小手还在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眼神认真又郑重,一字一顿地说出一句让他彻底怔住的话,“是……姐夫别怕姐姐。”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谢征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的温和被彻彻底底的怔忡取代,整个人明显滞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怕……姐姐?

他执掌千军万马,面对过敌国大军压境,经历过朝堂刀光剑影,从来只有旁人怕他,他何曾有过“怕人”的时刻?更何况,是怕那个待他温和体贴、处处体谅照顾的樊长玉。

见他不说话,只怔怔看着自己,樊长宁以为他依旧心存畏惧,生怕这位好不容易来到家里的漂亮姐夫,因为方才那一幕对姐姐产生芥蒂,便连忙软声细语地解释,小大人一样拼命维护自己的姐姐,把最温柔的一面讲给他听。

“姐姐平时不这样的。”

“姐姐平时可温柔了,每天给我梳好看的辫子,给我买甜甜的麦芽糖,晚上还抱着我睡觉,给我讲故事。”

“姐姐只有杀猪的时候才这样,因为要一刀杀干净,猪才不会疼,才不会受罪。”

“姐姐一点都不凶,姐姐很温柔很温柔的,姐夫不要怕姐姐。”

她一句接着一句,说得条理清晰,语气软糯真诚,满是对姐姐的依赖与维护。

她小小的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纯粹的念头:姐夫是读书人,被姐姐方才凶狠的样子吓到了,她要好好哄姐夫,要告诉姐夫姐姐其实很温柔,不能让姐夫讨厌姐姐,不能让姐夫离开这个家。

谢征就那样垂眸静静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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