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站在原地,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饶是他久居朝堂,执掌大军,见过无数生死场面,见过悍不畏死的死士,见过冷血狠辣的敌将,此刻也被樊长玉这一连串干脆到极致的动作惊得心神微震。
他身形下意识微微一僵,脊背挺直,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怕。
而是这反差太过突兀,太过惊人。
前一刻还是温和家常,下一刻便煞气凌人;
前一句还在说来世做个好人,下一秒便刀起刀落,决绝利落。
那股从市井烟火里淬炼出来的煞气,不掺杂权谋算计,不包含恩怨仇杀,纯粹、直接、带着生存的粗粝与坚硬,狠狠撞在他心上。
他见过杀人的刀,见过斩将的刀,见过护国的刀。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把为了生计、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护着妹妹活下去,而磨得锋利无比的刀。
一刀之间,有悲悯,有果决;有煞气,有善良;有生存的残酷,也有对生命最朴素的敬畏。
樊长宁站在一旁,早已见怪不怪,小手轻轻拍着,小声喊:“姐姐好厉害!”
小姑娘的声音,才让谢征微微回过神来。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松微僵的身形,眼底深处惊波微漾,望向那个正在利落收拾肉骨、满身沾着星点血污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女子。
围裙染血,刀刃带腥,可她身姿挺拔,眼神沉静,没有半分狰狞,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坚韧。
樊长玉利落收拾完毕,将一整片上好的精肉挂在木架上,准备稍作擦洗便送去街市肉铺。她转过身,擦了擦脸上溅到的一点血星,一眼便看见言正站在原地,神色看似平静,却眼底微深,身形似乎还有些未完全放松的僵硬。
她心头一跳,顿时有些窘迫,连忙放下刀,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是不是吓着你了?”樊长玉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我都说了让你别过来,这场面又脏又吓人,你是读书人,哪里见过这个……”
她说着,下意识便想道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失礼至极的事情。
谢征看着她眼底的局促与歉意,看着她手上未干的血渍,看着她一身煞气褪去之后,重新变回那个温和体贴、处处替人着想的寻常女子,心中那股惊意尚未完全散去,又缓缓泛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震撼,有讶异,有怜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重心。
他轻轻摇头,声音比平日里略微低沉几分,却依旧温和:“没有。”
顿了顿,他望着她,目光认真,一字一句补充:“只是未曾见过,这般……利落果决的场面。”
他没有说“吓人”,没有说“血腥”,没有说“粗鄙”。
只说“利落果决”。
樊长玉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带着市井人家独有的爽朗:“干我们这一行的,拖泥带水,既是折磨牲口,也是耽误生意。一刀干净,它少受罪,我也省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一身凌厉煞气,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刀功,都不过是糊口的寻常本事。
谢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落在院中,血腥之气渐渐散去,樊长玉端来清水擦洗手脚,樊长宁蹦蹦跳跳地去收拾炭笔木板,小院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烟火。
可方才那一幕,却深深烙在了谢征心底。
那句“今生是头好猪,来世做个好人”。
那一掌干脆利落拍晕肥猪的沉静。
那一刀起落干净、煞气凌厉的果决。
以及那个在血腥之中依旧挺直脊背、为生计操刀、却心怀一丝柔软的女子。
他见过万千将士披甲执锐,见过无数官员冠冕堂皇,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杀生之时心怀悲悯,在操刀之际保留善良,在凌厉煞气之下,藏着这样一副温热心肠。
方才那猝不及防的一激灵,那一瞬间的身形微僵,是惊,也是震。
惊的是她反差之大,煞气之凌。
震的是她生存之艰,心性之强。
樊长玉收拾妥当,拿起搭在臂间的布巾,擦了擦手,对他温声道:“我要去铺子里了,中午兴许晚些回来,你和长宁先吃饭,不用等我。”
她说完,便牵着已经装好鲜肉的小车,转身出门,身影利落,渐渐消失在街口。
院中恢复安静。
樊长宁跑到谢征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姐夫,你刚才是不是吓了一跳呀?”
谢征低头,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承认了那一瞬间的失态。
也承认了,这初见惊魂的一幕,早已深深落在了他心上。
他缓缓走到方才樊长玉操刀的地方,地上血迹已被擦拭干净,只余下一丝淡淡的腥气。阳光落在那块木板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股凌厉不散的煞气。
执掌千军万马未曾慌,面对朝堂诡谲未曾乱。
却在这乡间小院,被一个杀猪卖肉的女子,一刀惊得身形微僵,心神一震。
谢征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却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他忽然明白。
这个女子,这方小院,这段看似平淡的契约婚姻,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而他那颗早已被沙场与权谋磨得冷硬的心,也在这一刀煞气之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