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的秋日,天高云淡,风露渐凉,京城内外一派承平景象,可皇城深处、朝堂之上,早已是波诡云谲,暗流汹涌。
武安侯谢征奉命领兵深入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险地,追查敌踪,却不料一战之后音讯断绝,如同石沉大海。消息传回京城,朝中依附奸相的势力立刻嗅到了可乘之机,纷纷将矛头指向谢家,明里弹劾,暗里构陷,意图一步步削夺谢家兵权,架空边关防务,将这支大胤最精锐的铁军彻底吞入囊中。京畿防卫、边关粮草调拨、将领任免,处处都被他们伸手干预,短短月余,朝野上下风声鹤唳,谢家多年经营的局面岌岌可危。
灵枢郡主魏清黎,身为谢征亲姐,自幼饱读诗书,师从太傅陶谦,见识谋略不输朝中男子,更兼将门之女的胆识气度,在京中素来受人敬重。她在太傅府暗中布置妥当,联络忠于谢家的旧部,调动可用的暗线,将京中家事一一安顿之后,心中越发清楚——再滞留京城,只会沦为党争棋子,被奸人软禁牵制,既寻不到谢征的下落,也救不了摇摇欲坠的边关军心。
她不能等,也等不起。
弟弟生死未卜,音讯全无,是生是死尚且不知;谢家军群龙无首,军心浮动,随时可能分崩离析;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防线一旦失守,边境百姓便要流离失所,家国疆土便会落入敌手。万般情绪压在心头,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在无人之时,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谢征幼时佩戴的平安扣,指腹泛白,难掩心底翻涌的焦灼与牵挂。
天色未明的凌晨,星河未落,薄雾满城。魏清黎悄然卸下一身郡主华服,摘去所有珠翠钗环,换上一身素色劲装,长发高束,仅以一支墨玉簪固定。往日温婉端雅的贵气尽数敛去,眉宇间只剩下将门之女的沉锐与太傅高徒的冷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身看似无懈可击的镇定之下,每一寸呼吸都藏着对弟弟牵肠挂肚的恐惧。她怕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怕他身受重伤,无人照料;怕他身陷敌营,受尽折磨;更怕朝中奸佞步步紧逼,让他即便侥幸生还,也无立足之地。
此行她不带仪仗,不领随从,不惊动任何人,只与一人同行——谢五,谢征临行前亲自留下的血衣骑统领。
血衣骑,是谢家耗费数十年心血培养的精锐暗卫,人数不多,却个个以一当十,武艺高强,忠心不二,此生只听令于谢征一人。谢征离京之前,便已暗中交代谢五:若他日久无音讯,务必全力护灵枢郡主周全,听凭郡主调度,稳住边关军心,同时不惜一切代价暗中寻主。谢五沉默寡言,行事狠辣果决,对谢征忠心耿耿,亦是少数能在危局之中堪当大任的心腹。
两人乔装成走南闯北的行商孤客,弃高车大马,只乘一匹快马、一辆简易青篷车,悄无声息从京城南门离开,一路向南,朝着边境方向疾驰而去。车辙压过清晨的露水,一路风尘,一路艰险,也一路牵挂。
这一路千里之遥,明面上是山高路远,风餐露宿,行路艰难;暗地里却是追杀环伺,杀机四伏,步步惊心。朝中奸佞深知,灵枢郡主魏清黎聪慧过人,又有郡主身份与谢家威望加持,一旦让她顺利抵达边关,必定能迅速收拢人心,稳住谢家军,彻底断了他们夺权吞兵的念想。因此,自两人离京的那一刻起,四面八方的耳目与死士便已出动,欲将她们截杀在半路,永绝后患。
出京不过百里,途经一片荒寂密林,道路骤然被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截断。来人个个身形矫健,出手狠辣,招式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目标明确,直指魏清黎。
“郡主小心!”
谢五身形一闪,已然挡在魏清黎身前,腰间窄刃瞬间出鞘,寒芒破风,杀气凛然。
“魏氏私离京城,意图勾结边军,图谋不轨,奉上面之令,格杀勿论!”为首黑衣人冷声喝道,语气之中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车帘微微一动,灵枢郡主端坐车内,脊背挺直,声线清冷平静,不带半分慌乱:“李相门下,还是张太尉麾下?”
一语点破背后势力,黑衣人脸色骤变,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众人围攻而上。一时间,林间杀声四起,兵刃相撞之声清脆刺耳,火花四溅。
谢五以一敌众,血衣骑的狠戾与利落展露无遗,剑风所及,步步杀机。可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显然是抱着不死不休的念头而来,久战之下,谢五渐落下风,肩头不慎被刀刃划开一道血口,血染衣衫。
魏清黎虽以才谋闻名京城,却也自幼随将门父兄习武,防身之术与应变心智远胜寻常闺阁女子,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郡主。眼见一名死士绕开谢五,直扑马车而来,意图突袭,她掀帘出手,手腕一翻,一枚淬过麻药的银梭骤然破空而出,精准钉入对方肩颈穴位。黑衣人闷哼一声,瞬间软倒在地,失去战力。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可出手那一瞬,她心头却猛地一紧,一阵尖锐的疼意蔓延开来。这般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险境,她不过偶一遭遇,便觉惊心,而她的弟弟谢征,少年披甲,常年征战,日日都在面对这样的厮杀,日日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想到这里,她指尖微颤,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沉声下令:“谢五,不恋战,弃车突围!”
“是!”
谢五得令,剑势陡然一变,逼退围攻众人,反手一剑劈断马车车辕,随即护着魏清黎跃上路旁高地,借着茂密林木的掩护,疾速撤离战场。身后箭矢如雨,密密麻麻追袭而来,数次擦着衣袂飞过,险死还生。奔逃之间,魏清黎耳畔不住回响着谢征离京前的模样——银甲长枪,意气风发,回头对她温声笑说“姐姐在家安心等我凯旋归来便是”。如今想来,字字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密密麻麻,全是疼。
这一路,她们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小路前行,绝不走官道驿站,绝不居城镇客栈,唯恐暴露行踪,引来更多追杀。饿了,便啃几口干硬的面饼干粮;渴了,便饮山间冰冷的泉水;夜里,只能宿在破庙山洞之中,连篝火都不敢点燃,生怕一点光亮引来追兵,陷入绝境。
灵枢郡主自幼生长于京城富庶之地,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苦。数日疾驰下来,她容颜略显憔悴,脸颊失去往日光泽,眼底也泛起淡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可她眼神始终坚定,未有半分退缩抱怨。只是每当夜深人静,谢五在外值守警戒之时,她便会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之中,指尖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平安扣,一闭眼就是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冰天雪地、尸骨遍野的画面,整夜难眠,心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谢五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既敬佩又担忧,一日清晨,终于忍不住沉声道:“郡主,您已连日赶路未曾歇息,再这样下去身体必定吃不消,不如在此歇息半日,属下亲自警戒,保证万无一失。”
魏清黎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边关的方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忧虑与焦灼,声音微微发哑:“无妨,我撑得住。军心一日不稳,征儿便多一分凶险,边关便多一分祸乱。我们早到一刻,便多一分生机,多一分希望。”
她不是不信谢征的本事,不信他的骁勇善战、运筹帷幄,只是战场凶险,人心叵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佞暗算,他孤身涉险,音讯全无,她如何能不心惊肉跳,如何能不日夜悬心。她怕他伤重无医,独自忍痛;怕他身陷绝境,叫天不应;怕他被人暗算,含冤莫白;更怕这一去,便是永别,她再也等不回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软糯喊她姐姐的弟弟。
她信谢征不会轻易陨落,可她也清楚,群龙无首的边军,人心涣散,根本撑不了多久。
此后一路,截杀不下五次,有江湖死士,有伪装成山匪的官兵,还有地方官府的刻意盘查刁难。魏清黎凭借过人智谋,一次次改道避祸,设计诱敌,化险为夷;谢五则以一身过硬武艺,为她扫清前路所有明枪暗箭,挡下一切杀机。两人配合无间,硬生生在朝中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杀出一条前往边关的血路。每躲过一次追杀,每度过一次险境,魏清黎便会在心中默默祷祝一次,盼谢征也能这般逢凶化吉,平安无恙。
十余日之后,两人终于风尘仆仆,踏入边境辖地。
可入目景象,却让两人心下一沉,寒意顿生。
武安侯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早已在军中悄悄传开,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整个大营上空。
谢家军是大胤边关主力,将士多是跟随谢征父子多年的老兵,对谢家忠心耿耿,骁勇善战,向来是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防线的中流砥柱。可如今主帅下落不明,群龙无首,底下人心惶惶,士气低迷,谣言四起,愈演愈烈:有人说侯爷已战死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尸骨无存,埋骨雪地;有人说侯爷身陷敌营,被敌军俘虏,生死难料;更有朝中奸佞刻意散布的流言,说谢征早已叛国投敌,投靠北敌,所以才一去不回。
恶毒的言语,无心的猜测,刻意的挑拨,一点点蚕食着军心。加之朝廷派来的监军肆意掣肘,处处刁难,克扣粮草军饷,排挤谢家旧部老将,安插亲信势力,军中气氛压抑至极,怨气冲天,不少将领怒火中烧,险些酿成兵变。
营垒萧条,守卫松散,旌旗黯淡无光,往日所向披靡的精锐铁军,已然摇摇欲坠,濒临溃散。
谢五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低声道:“郡主,军心涣散至此,再迟几日,恐怕会生大变,到时候即便侯爷归来,也难以收拾局面。”
魏清黎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中军大营,眼底掠过一丝痛惜,随即化为冷冽坚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那些关于谢征的恶毒谣言时,她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稳,不带半分动摇:“有我在,军心散不了。”
她没有贸然闯入大营,以免打草惊蛇,引来监军刁难。而是先令谢五暗中联络上军中忠于谢家的几位老将——这些人皆是谢征父亲当年的旧部,一生追随谢氏,对谢家忠心不二,如今在军中备受排挤打压,却仍死守阵地,不肯背叛。
当夜,中军侧帐,灯火昏暗,一场秘密会面悄然举行。
几位老将一见魏清黎,又惊又喜,又酸又涩,纷纷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属下等,参见灵枢郡主!”
“诸位将军免礼。”魏清黎抬手虚扶,声线沉稳有力,穿透帐内压抑的气氛,“我今夜至此,不为别事,只为稳住谢家军,守住边关防线,等候侯爷平安归来。”
一名虎目老将愤然拍案,怒气难平:“郡主有所不知!自侯爷音讯断绝,朝中监军便肆意克扣粮草,撤换军中旧部,还四处散播谣言,污蔑侯爷叛国,军心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再这样下去,不用外敌来犯,我们自己先垮了,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防线也要彻底失守!”
“他们就是想趁乱夺权,架空侯爷,吞掉我们谢家军!”
“再这么下去,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还怎么守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