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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伯抢家

大胤王朝,林安镇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风卷着落叶掠过低矮的屋檐,樊家小院里依旧干净整洁。经过前几日邻里窥探与官兵巡查一事,樊长玉行事愈发谨慎,白日在镇上肉铺麻利宰割剖肉,嗓门清亮,分毫不让半分亏,到了点便准时归家,守着屋里养伤的言正与年幼的妹妹樊长宁,日子过得安稳又紧绷。

樊长宁今年刚满五岁,生得瘦弱,自小带着哮症,受不得风寒,受不得气,一激动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药就没断过。爹娘走得突然,姐姐便是她的天,平日里她大多乖乖待在屋里,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看着樊长玉忙里忙外,偶尔怯生生探出头,偷看一眼榻上那位长得极好看的言正。

屋内,谢征依旧以“言正”的身份蛰伏养伤。

经脉在草药与内力缓慢调理下日渐通畅,后背伤口也已结痂收口,气力恢复了不少,虽仍不能大幅度动作,却已能靠着床头静坐。他耳力依旧敏锐,小院内外的动静,樊长玉与幼妹的轻声细语,甚至长宁偶尔压抑的轻喘,都清晰入耳。

他渐渐摸清了这对孤女的处境。

樊长玉十九岁,爹娘一去,便以弱肩撑起整个家,一手肉刀斩得利落,一手家事操持得周全,硬生生在旁人轻视的目光里,守住了这间祖宅,守住了镇上那间小小的肉铺,守住了年幼多病的妹妹。

谢征原本以为,镇上妇人的闲言碎语、官兵突如其来的巡查,已是这对姐妹最难熬的风雨。

却不知,真正的刁难,从来不是来自街坊邻里,而是来自血脉相连的所谓亲人。

这日天刚过午,樊长玉刚从肉铺回来,打算给言正换药,再给长宁熬点润肺的甜汤。院门还未关严,院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呵斥,径直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面色横蛮,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气势汹汹,一进院子便四处打量,仿佛在打量属于自己的财物。

是樊长玉的亲大伯,樊老实。

樊长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将身后的樊长宁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低声叮嘱:“长宁别怕,回屋去,乖乖坐着,不许出来。”

樊长宁被门外的气势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樊长玉的衣角,小声喘着:“姐姐……”

“听话。”樊长玉语气坚定,眼神却软了几分,轻轻推了她一把。

小姑娘怯怯地看了一眼院中凶神恶煞的几人,咬着唇,轻手轻脚跑进屋内,轻轻关上了门,却没敢关死,留了一道缝隙,偷偷往外看。

屋内,谢征原本闭目调息,听到院外骤然响起的蛮横声响,以及樊长玉骤然紧绷的气息,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起身,只安静靠在床头,目光淡淡落在门缝处,凝神细听。

院外,樊老实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盛气凌人地开口:“樊长玉!你爹娘都走了这么些日子,有些账,也该算算了!”

樊长玉脊背挺得笔直,一身青布短衫依旧沾着未干的血腥气,手里还握着刚从肉铺带回的剔骨刀,眼神冷冽,毫无惧色:“大伯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直话直说就直话直说!”樊老实往前踏出一步,唾沫横飞,“你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一死,樊家这祖宅,这地基,这院子,理当归我们樊家本家继承!还有镇上那间肉铺,那是你爹一辈子打拼下来的铺面,难不成还留给你一个姑娘家继续抛头露面杀猪?”

他伸手一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土坯房,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宅子,我要了。往后,这地归我,房子归我儿子娶媳妇用。”

樊长玉冷笑一声,眉眼间满是讥讽:“大伯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爹娘在世时,怎么不见你这般上心?如今人一走,你便来抢祖宅,抢铺面,亏你说得出口。”

“我是你爹的亲大哥,樊家的长子,这祖宅本来就有我的份!”樊老实理直气壮,“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是外姓人,守着樊家产业像什么话?再说你干的那杀猪行当,污秽不堪,辱没樊家门楣,趁早关了,把铺面交出来,我让你堂弟接手,还能给你一口饭吃。”

身后的汉子也跟着起哄:“就是,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杀猪,像什么话!祖宅铺面本就该归大伯!”

樊长玉气得胸口起伏,却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道:“这祖宅是我爹娘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肉铺是我爹一手打拼出来的,与旁人无关。我爹娘走了,自然由我继承,轮不到大伯你来指手画脚。”

“你继承?”樊老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十九岁的丫头片子,撑得起吗?家里还有个五岁的病秧子,一身哮症,吃药吃得倾家荡产,你拿什么守?依我看,你就是守不住,不如趁早交给我,免得最后败得一干二净!”

他口中的病秧子,正是屋内的樊长宁。

小姑娘本就胆小,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轻轻咳了起来,细小的喘息声从门缝里隐约传出来。

樊长玉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大伯嘴巴放干净点!长宁是我妹妹,不是什么病秧子!我能不能守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我这是为你好!”樊老实蛮不讲理,“你一个姑娘家,又杀猪又养妹妹,还不知从哪儿捡了个野男人藏在家里,传出去我们樊家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我今日来,就是要你一句话——祖宅交不交?肉铺交不交?”

终于,说到了屋内的谢征。

樊长玉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门,生怕屋内之人被惊扰,更怕大伯一行人冲进去闹事,伤了言正,吓着长宁。

她声音更冷,握着剔骨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屋里的人,是我救下的落难伤者,与你无关,更轮不到大伯你来置喙。祖宅、肉铺,我一样都不会交,你死了这条心。”

“你不交是吧?”樊老实脸色一狠,挥手示意身后两人,“好,你不交,我们就自己动手!今天我就把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搬空,把那间破屋占了,看你能奈我何!”

两人应声便要上前动手。

樊长玉不退反进,往前一站,横刀身前,眼神凌厉如刃:“我看谁敢动!这是我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们再往前一步,别怪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她常年宰猪,力气本就比寻常女子大上数倍,一身煞气一散,竟硬生生将那两个壮汉逼得顿住脚步。

樊老实见状,更是撒泼般大喊:“大家快来看啊!樊家丫头不孝不敬,霸占祖宅,私藏男人,还拿刀威胁亲大伯!天理何在!”

他故意扯开嗓子,声音极大,不过片刻,巷口便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街坊,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原来是樊家大伯又来了……”

“之前就来闹过两次,想抢祖宅,都被樊丫头赶回去了,今天看样子是要来硬的。”

“樊丫头也可怜,爹娘一走,大伯就来欺负孤儿寡妹,也太不是东西了。”

“可毕竟是亲大伯,闹起来,旁人也不好多说……”

议论声传入耳中,樊老实更加得意,气焰更盛:“你听听,乡亲们都看着呢!你一个姑娘家,不守规矩,霸占家产,我今天就要替你死去的爹娘教训你!”

说着,他竟亲自上前,伸手就要推搡樊长玉。

樊长玉眼神一厉,侧身避开,反手一挡,力道极大,樊老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反了你了!”樊老实恼羞成怒,“给我动手!把她拉开,把屋里那个野男人拖出来,一起送到官府去!”

两个壮汉再次上前。

樊长玉孤身一人,纵然性子刚烈,力气过人,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她死死挡在屋门前,不让任何人靠近,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像一堵不肯倒下的墙。

屋内,樊长宁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可哮症还是被惊得犯了,细小的喘息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

而靠在床头的谢征,眼底早已没了半分平静。

从樊老实闯入院门开始,他便一字不落地听着。

觊觎祖宅,抢夺铺面,欺凌十九岁孤女,辱骂五岁患病幼妹,甚至还要冲进来惊扰他这个伤者,句句刻薄,步步紧逼,蛮横无理,贪婪至极。

他见过朝堂之上的阴诡算计,见过战场之上的冷血厮杀,却从未见过这般对至亲孤儿落井下石、巧取豪夺的龌龊嘴脸。

樊长玉不过十九岁。

放在京城世家,这般年纪,还是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姑娘,可她却要握着杀猪刀,守住祖宅,守住病弱幼妹,守住他这个来历不明的累赘,独自一人,对抗整个贪婪的家族。

方才邻里非议,她挡在身前;官兵临门,她舍身相护;如今家族刁难,她依旧孤身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谢征指尖缓缓收紧,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戾气悄然翻涌。

他乃大胤武安侯,麾下铁骑万千,生杀予夺,一言可定人生死。此刻却因重伤蛰伏,困于床榻,眼睁睁看着护着自己的女子被人如此逼迫刁难。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愠怒,在心底悄然蔓延。

屋外,争执愈演愈烈。

樊老实一行人见樊长玉死挡着门,越发急躁,竟开始推搡拉扯。樊长玉奋力反抗,发丝散乱,手臂被抓出几道红痕,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祖宅是我爹娘留给我和长宁的最后念想,肉铺是我养活长宁、给她治病的唯一活路,你们想抢,先踏过我尸体!”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围观的街坊有人看不过去,小声劝说:“樊大伯,算了吧,两个姑娘也不容易……”

“关你屁事!”樊老实回头恶狠狠一吼,那人立刻闭了嘴。

他再次看向樊长玉,恶声恶气:“我最后问你一句,交不交?”

“不交。”

樊长玉没有半分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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