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承平数十载,边境却暗流涌动,风波不止。
林安镇不大,横竖两条主街,几处窄巷,家家户户挨得极近,一点风吹草动,不消半日便能传遍全镇的角角落落。
樊长玉从后山救回一个陌生俊美男子的消息,终究还是没能彻底瞒住。
自那日她浑身是汗、半拖半扶将血人似的言正弄回家,镇上便已有零星碎语飘传,只是樊长玉素来性子刚硬,旁人忌惮她的泼辣力气,不敢明目张胆上前打探。这几日见她早出晚归操持杀猪营生,却总要中途匆匆折返,送汤送药,行踪比往日多了几分隐秘,邻里街坊那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心,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这日午后,日头斜斜挂在天边,不算毒辣。巷口老槐树下挤着四五个妇人,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眼神却不住往樊长玉家那间偏僻土坯房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不远处的院墙之内。
屋内,谢征正闭目调息,试图引导那一丝微弱内力游走经脉。
他耳力本就远超常人,即便重伤未愈,屋外那些闲言碎语,依旧一字不落地清晰传入耳中,分毫毕现。
“你们瞧见没?樊家那丫头,最近不对劲得很。”
“可不是嘛,一天往家跑好几趟,神神秘秘关着门,我昨儿清早还撞见她端着黑糊糊的汤药进屋,那轻声细语的模样,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可听人说了,她在后山捡了个男人回来,长得那叫一个惊为天人,跟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一样,就藏在她屋里养着呢!”
这话一出,树下顿时炸开了锅,几人身子纷纷凑拢,声音压得更低,可那股子窥探与刻薄,半点没藏住。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能看上她?一个杀猪的,满身腥气,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谁知道呢,瞧着细皮嫩肉、眉眼矜贵的,一看就不是咱们乡野能养出来的,莫不是犯了官司的逃犯?不然怎么会浑身是血昏在坡上?她也敢往家领,就不怕引火烧身!”
议论着,话题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樊长玉身上,一句比一句尖酸。
“要说这樊丫头也是真苦命,爹娘走得突然,没留下半分田产家底,就丢下一个患有哮症的妹妹樊长宁,小小年纪动不动就喘不上气,药罐子不离身,全家担子全压她一个人身上。”
“撑家便撑家,干什么不好,偏偏选了杀猪这么个污秽行当,整日跟血啊肠子啊打交道,粗手粗脚,一身腥膻,谁见了不躲着走?”
“你们忘了?当初那宋砚还没考上举人时,两家可是早早定了亲的,多少人羡慕她攀上个好人家。结果呢,宋砚一朝中举,转头就嫌她出身粗鄙、行当腌臜,亲自上门把婚给退了!”
“可不就是嫌贫爱富嘛!如今她成了全镇的笑柄,年纪轻轻被退婚,又杀猪又带病妹,这辈子怕是都嫁不出去了。我看啊,她就是捡个男人回来撑门面,指不定是什么不干不净的关系……”
污言碎语,一句接着一句,毫无遮掩地钻进屋内。
谢征闭着眼,长睫微垂,眼底无波,可指节却在被褥之下,悄然收紧。
他并非在意那些市井闲言,而是清晰听出了樊长玉的处境——爹娘新丧,幼妹体弱,营生被人轻贱,婚约因对方一朝得势便被轻易背弃。
这般孤苦支撑,却还肯舍身救下他这个素不相识的落难之人,日日悉心照料,毫无怨言。
屋外的议论还在继续,言语越发不堪。
樊长玉刚从肉摊回来,手里拎着一块新鲜肋排,本想给屋里养伤的言正炖汤补身子,还未踏入巷口,便被这些刺人话儿堵了个正着。
她脚步骤然一顿,周身那股在言正面前刻意收敛的泼辣与强硬,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往日旁人议论她的出身、她的营生,她可以充耳不闻;议论她被退婚、被轻贱,她也可以一笑置之。可今日,这些人不仅嚼她的舌根,还要恶意揣测、污蔑屋里那个重伤虚弱、无依无靠的言正,她便再也忍不下去。
樊长玉眉眼一厉,脊背挺得笔直,大步走上前去,目光冷冽扫过槐树下一众妇人,声音清亮有力,带着镇住全场的气势:“各位婶子大娘,闲来无事便好好做针线,背后编排旁人是非,也不怕口舌生疮!”
众妇人被当场抓包,脸上一阵尴尬发红,却仍有嘴碎的不甘心,小声嘟囔:“我们说我们的,又没碍着你……”
“事关我家,事关我屋里的人,自然就碍着我了。”樊长玉上前一步,气场逼人,字字铿锵,“我爹娘刚走,家中只剩我与长宁相依为命,妹妹自幼体弱有哮症,受不得半点惊吓闲气,还请各位嘴下积德。”
“我杀猪营生,一不偷二不抢,凭力气换饭吃,清清白白,何来污秽不堪之说?总好过有些人整日游手好闲,只会搬弄是非,落井下石。”
“至于宋砚中举后退婚,是他嫌我粗鄙,我樊长玉不高攀、不委屈,此事早已了断,轮不到你们日日拿出来嚼舌根,戳人痛处!”
“我屋里那位,是我在后山救下的落难旅人,身受重伤,无依无靠,我救人一命,于心无愧,坦坦荡荡,容不得你们胡乱污蔑!”
她在镇上本就出了名的不好惹,手脚有力,性子刚烈,真发起火来,寻常男子都要退避三舍。此刻一身气势铺开,槐树下的妇人瞬间噤声,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再与她对视。
樊长玉冷眼扫过众人,语气更沉:“往后谁再敢在巷口胡说八道,窥探我家事,惊扰我家客人,就别怪我樊长玉不给脸面,到时候撕破脸皮,谁都不好看!”
说完,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拎着肋排转身大步回家,背影挺直如松,将所有窥探、非议、轻贱,尽数挡在身后。
她从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如何评说她的命途。
可她不能让这些脏水,泼到那个被她捡回来、连起身都艰难的可怜人身上。他本就九死一生,落魄流离,她既救了他,便要护得他安稳周全。
回到家中,樊长玉先轻手轻脚走到榻边,看了一眼闭目躺着的言正。
他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平缓,仿佛并未被外面的喧嚣惊扰。樊长玉稍稍松了口气,放轻脚步准备去灶房炖汤,可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攒越浓。
如今边境不宁,乱兵流匪时有出没,官府近日正严查流民,但凡没有路引文书、身份不明之人,一律抓去盘问,轻则关押,重则发配充军。
言正一身重伤,仓皇逃亡,路引文书多半早已遗失。
他如今连起身都困难,一旦被官兵撞见,强行带走,牢狱折腾之下,必定伤势恶化,性命难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樊长玉在灶房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快步折回屋内,走到榻前。
言正似是察觉到她的焦躁,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澈沉静,看向她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茫然,声音低弱温和:“樊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这一开口,樊长玉才发现,自己方才心跳得极快。她定了定神,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压低声音:“言正,有件事我必须问你——你身上,可还有路引文书?”
谢征心中微顿。
路引。
他乃大胤武安侯,出入自有兵符令牌,从不需要庶民路引。当日突围坠坡,身上衣物兵械尽数遗失,又刻意隐去身份,自然不可能有这类东西。
他沉默一瞬,面上露出几分落寞无奈,轻声如实道:“不瞒姑娘,当日遭遇乱兵,一路奔逃,身上财物文书尽皆遗失,路引……早已不在身上。”
果然。
樊长玉脸色瞬间凝重,心头一沉:“糟了。近日官府正四处巡查流民,无有路引者一律抓走。你伤势这般重,根本经不起半分折腾,若是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谢征自然清楚其中利害。
他如今修为十不存一,形同废人,一旦落入官府之手,身份极易暴露。朝中那些欲置他于死地的奸佞,在地方官府安插了无数耳目,一旦得知他下落,必定斩草除根。
官兵巡查,于他而言,便是死局。
他抬眸看向樊长玉,神色沉静,静待她的决断。
樊长玉眉头紧蹙,飞快扫视屋内,脑中急转对策。藏在屋内太过显眼,让他自行躲避又绝无可能。目光扫过后院高高堆起的干草垛,她瞬间有了主意。
“来不及多解释了,官兵说不定转眼就到这条巷来。你先委屈一下,躲进后院草垛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声,等我把人打发走,立刻来接你。”
“有劳樊姑娘。”谢征没有半分犹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