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醒后缄默,藏锋蛰伏
刺骨的寒意,裹挟着撕裂般的剧痛,从后背蔓延开来,浸透四肢百骸。
谢征的意识,是从一片血色混沌中艰难挣脱出来的。
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有立刻睁眼,仅凭残存的本能,锁住周身所有气息,任由感官缓缓复苏。
首先涌入脑海的,是那场惊心动魄的边境绝杀。
三日之前,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狼烟骤起,敌寇倾巢而出,暗中勾结朝中奸佞,设下死局。他身为武安侯,少年戎马,百战封神,亲率三千轻骑驰援被困要塞,却不料踏入层层埋伏。
漫天箭雨遮蔽长空,铁甲相撞声震耳欲聋,刀光剑影,血染沙场。四面皆是死士,招招致命,意图将他彻底抹杀于乱军之中。麾下亲兵誓死护主,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尸横遍野,寸步不让。
他一身银甲染透猩红,长枪破阵,浴血厮杀,凭一身盖世武功与杀伐决断,硬生生从万千敌军的合围之中,杀出一条求生血路。突围之际,一柄精铁弯刀破空而来,狠狠劈在他后背,深可见骨,筋骨险些断裂。
战马中箭倾覆,他从高坡滚落,坠入荒无人烟的密林,一路冲撞,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漫天的血色与刺骨的剧痛里。
此刻苏醒,鼻尖萦绕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种是清苦醇厚的草药香,敛痛疗伤;另一种是淡淡的生猪血气,混杂着朴素的柴烟火气,寻常,市井,安稳。
绝非尸横遍野的战场,绝非戒备森严的军营,更绝非权贵云集的京城府邸。
谢征心底,骤然一沉。
他缓缓掀开一丝眼帘,目光锐利如锋,不动声色地扫视周遭。
入目是低矮老旧的土坯房,原木搭建的房梁纹理粗糙,蒙着一层薄灰,角落结着细密蛛网。土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坑洼不平。身下铺着干燥柔软的稻草,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身上盖着一床带着阳光暖意的旧棉被,布料粗陋,却干净整洁。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致。
一张缺了边角的木桌,两条长条板凳,靠墙立着一个掉漆的旧木柜,柜门锁锈迹斑斑。墙角堆着一捆干柴,几只陶制瓦罐错落摆放,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简简单单,清贫朴素,是乡野农家最寻常不过的居所。
他尝试调动体内内力,只觉经脉滞涩紊乱,丹田空空如也,一股窒闷之感席卷而来。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稍一发力,便疼得钻心。一身纵横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震慑朝野的修为,此刻十不存一,别说御敌,便是起身行走,都异常艰难。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谢征心神骤敛,千般思绪,瞬息之间,在心底翻涌盘算。
他的身份,是大曜王朝的武安侯谢征。
手握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兵权,战功赫赫,深受帝心倚重,却也因此招致朝堂奸佞忌惮,权贵构陷。此番边境埋伏,绝非单纯的敌寇进犯,分明是里应外合,朝野黑手与外敌勾结,欲借战事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
如今他突围失联,重伤流落异乡,音讯全无,身边亲兵生死未卜,朝堂之中,必定早已暗流涌动。
倘若此刻暴露身份,便是自寻死路。
救他之人,若心怀歹意,便可将他献给仇家,换取荣华富贵;若心怀畏惧,怕被权贵纷争牵连,也会立刻弃他甚至加害;即便对方心地纯良,无意害人,知晓他的身份,也会惶惶不安,引火烧身,祸及自身。
更何况,他如今形同废人,手无缚鸡之力,孤立无援,前路茫茫,周遭敌情未明,半步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念之间,决断已定。
缄默,敛神,藏锋,蛰伏。
压下武安侯的所有荣光、权势与锋芒,闭口不谈过往,不问来路,隐去真名,改换身份,化作一个寻常落难之人,泯然于尘埃之中。
如潜龙困于浅滩,猛虎卧于荒丘,收敛所有爪牙与戾气,静待伤势恢复,静待时机来临。
谢征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褪去眼底所有的杀伐凛冽,染上久病初醒的虚弱与茫然,眉眼低垂,气息微弱,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侥幸存活、狼狈不堪的落难之人。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女子。
她身形高挑挺拔,身姿利落,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白皙的手腕,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浅红血气,隐约带着些许腥膻。腰间系着一块沾满薄油的粗布围裙,显然方才正在劳作。
青丝仅用一根朴素的原木发簪简简单单挽起,额前碎发清爽利落,勾勒出干净的眉眼。她五官明朗,轮廓舒展,眉宇间带着山野女子独有的英气与干练,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常年独力谋生的坚韧与果敢。
这便是这间茅屋的主人,也是救下他性命的人。
女子本是如常而来,脚步飒爽,行事坦荡,素来在林安镇靠着杀猪营生度日,性子爽利泼辣,不拘小节,说话干脆,做事利落,是镇上人人皆知的杀猪娘子樊长玉。
她今日早早处理完手头活计,惦记着屋内昏迷两日两夜的伤者,便匆匆归来,想查看他的伤势是否好转,高热是否褪去。
可当樊长玉抬眸,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脸上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脚步猛地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一瞬之间,满心满眼,只剩下极致的惊艳。
她活了二十余年,生在林安镇,长在市井间,朝夕所见,皆是粗粝黝黑的乡野汉子、平庸寻常的街坊路人,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榻上之人,面色苍白如雪,唇色浅淡,因重伤昏迷许久,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病弱之气,非但不显颓靡,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矜贵。
眉如远山含黛,利落锋利,骨相清奇;眼若寒星沉潭,纵然半阖,也藏着天生的深邃;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薄利落,轮廓分明,俊美得惊心动魄。
纵然一身狼狈,满身伤痕,卧于简陋草榻之上,身处破败陋屋之中,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风骨与凛凛风华。鬓边几缕湿发贴在眉眼旁,冲淡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柔和,一眼望去,晃得人眼底发花,心口猛地一跳,久久无法平复。
樊长玉素来性情豪爽,行事大大咧咧,无惧无畏,不懂什么儿女情长,平日里与人相处,嗓门洪亮,言语直白,从无半分扭捏,更从未有过这般失态之时。
可此刻,望着那张惊绝尘世的容颜,她耳根悄然泛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惯常硬朗直白的话语,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她下意识地收敛起平日里所有的泼辣与豪迈,放轻了脚步,放缓了呼吸,连周身的气场都变得温顺起来。
原本粗声粗气的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放得轻柔婉转,褪去了所有硬朗,化作小心翼翼的淑女情态,生怕自己声音稍大,便惊扰到了榻上这位容貌绝世的男子。
“你……你醒了?”
语声轻柔,细若蚊蚋,温温柔柔,与往日那个嗓门清亮、杀伐果断的杀猪娘子,判若两人。
连樊长玉自己都有些怔愣,不明白不过是见了一张脸,自己为何会变得这般拘谨羞怯,手足无措。
谢征听得这一抹温柔婉转的女声,眼眸微动,缓缓抬眸,看向来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眉眼英气、身姿利落的乡间女子,只是此刻,她目光闪躲,神色局促,脸颊微红,举止羞怯,全然没有了身上血气所带来的粗粝感,反倒透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他心中了然。
想来,是自己这副皮囊,让对方心生惊艳,乱了心神。
这于他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女子心思单纯,因容貌而放下戒备,心生善待,便更容易遮掩他的身份,让他得以安稳蛰伏,安心养伤。
“多谢姑娘……相救。”
谢征刻意压沉了自己的声线,褪去了平日里号令三军、震慑朝堂的威严冷硬,染上重伤之后的沙哑与虚弱,语调平缓温和,谦卑有礼,不带半分戾气,完美复刻出一个落难之人的模样。
这一声道谢,低沉悦耳,温柔磁性,落在樊长玉耳中,更是让她心头一颤,愈发羞涩,连眼神都不敢肆意多看,只敢浅浅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心底怜惜之意,油然而生。
她缓步走上前,刻意与床榻保持着几分距离,举止端庄,斯文有礼,再无半分平日里徒手杀猪的彪悍模样,细声细气地开口:
“这里是林安镇,我叫樊长玉。前日清晨,我去后山拾柴,在荒坡之下看见了你。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后背伤势极重,气息微弱,我便……便把你拖回了家里。”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轻柔,生怕语速太快,显得不够温婉。
“你已经昏睡了两日两夜,一直发着高热,人事不省。我寻了山里的草药,为你清创敷药,日夜熬药喂水,总算是把你的热度退下去了,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说到伤势,樊长玉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语气也愈发柔软:“你后背被利刃深劈,差一点就伤及心肺,凶险万分。千万不要随意动弹,拉扯到伤口,若是崩裂开来,便真的无药可救了。”
谢征微微颔首,神色谦和,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落寞,仿佛还未从濒死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承蒙樊姑娘舍身相救,又悉心照料,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语声诚恳,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我脑中昏沉,只记得一路拼杀,奋力突围,之后便失去了所有意识,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为何会流落至此。”
时机已到。
他要在此刻,斩断过往,重塑新生。
从此世间,再无武安侯谢征。
只有一个隐姓埋名、落难逃亡的普通人。
樊长玉见他这般虚弱可怜,又生得这般好看,心底的柔软愈发浓烈,连忙摆了摆手,柔声安抚:“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出门在外,谁都有落难的时候,我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轻声问道:“敢问……公子名讳?你这般重伤孤身,可是途中遭遇了什么祸事?为何会倒在后山的荒坡之中?”
这是最关键的一问,关乎来历,关乎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