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封门,寒夜如铁,三更过后的西固巷,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裹得密不透风。
天地寂静,唯有呼啸的北风穿过巷弄,卷着细碎雪沫,拍打着家家户户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冷得透骨,沉得压心。
樊长玉拼尽全身力气,才将昏迷濒死的谢征,从江边滩头一路拖拽回自家小院。
刚踏入院门,反手掩上木门,隔绝外界风雪,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息。
臂膀酸麻,腰背胀痛,指尖早已冻得发紫开裂,渗着细碎血珠。一路负重而行,雪路湿滑,步步艰难,那男子看似身形清瘦,骨血沉实,浑身冻得僵硬,重若寒铁,几乎耗尽了她半日积攒的所有力气。
缓过片刻,寒意顺着衣衫钻进肌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怀中人事上,心底陡然生出重重顾虑。
她家中院落狭小,格局简单,一正屋,一灶房,一间狭小柴房。正屋里,五岁的樊长宁睡得正沉,小姑娘自幼胆小体弱,素来怕血怕生人。若是将这满身血污、气息奄奄、来历不明的男子安置在自家柴房,弊端太多。
其一,柴房四面漏风,墙薄地寒,夜里霜气深重,他重伤垂危,身中寒毒,高热缠身,置于此处,只会寒气侵体,加速生机流逝,根本撑不住,更别说养伤。
其二,柴房紧邻自家居所,夜里若是他痛苦呻吟、气息异动,极易惊醒年幼的长宁,吓到孩子不说,还会暴露踪迹。
其三,她孤身弱女子,带着一个陌生重伤男子同住一院,终究太过惹眼。西固巷邻里相熟,白日里往来频繁,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撞见,流言四起,招来是非。一旦追查之人寻来,她和妹妹安稳度日的日子,便会彻底被毁,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救人是一念善心,可护好自己与妹妹,是她立身于世的根本。
樊长玉眉头紧锁,目光望向巷尾不远处的一户人家。
那是赵大叔与赵大娘的家。
赵家二老,是西固巷里数一数二的忠厚之人,为人本分,心地良善,一辈子老实度日,无儿无女,相依为命。平日里靠着做点零碎苦力,种点小菜,勉强糊口。樊长玉心性仗义,做人通透,平日里杀猪营生,逢年过节,总会切上一块好肉,送些米面菜蔬接济二老。谁家有难,她也从不袖手旁观,久而久之,赵家二老便将她视作亲女儿一般看待,彼此信任,无话不谈。
更巧的是,赵家宅院僻静,远离巷口路人视线,院落深处还有一间闲置许久的二楼小阁楼。
那阁楼修筑结实,土墙厚重,向阳避风,干燥暖和,地上铺着老旧木板,角落里堆着闲置干草与旧被褥,既遮风雪,又避人眼目。阁楼位置偏高,独门独户,平日里无人踏足,隐蔽至极,恰好适合安置重伤之人,悄无声息,不惹外人窥探。
一念至此,樊长玉心头豁然开朗。
这是眼下,最好,也最稳妥的去处。
她不敢耽搁,先小心翼翼将谢征轻放在自家柴房厚实的干草堆上,拢起周遭柴火挡住寒风,替他掩住身形,暂作安置。又轻手轻脚走回正屋,俯身查看熟睡的樊长宁。
小姑娘蜷缩在被褥里,小脸红润,呼吸均匀,眉眼安稳。樊长玉替她掖好被角,心头软了几分,低声默念,莫怕,姐姐会护好你。
安顿好妹妹,她拢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快步走向赵家院门。
夜色深沉,四下无人,只有落雪簌簌作响。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叩声极轻,生怕惊扰邻里。
片刻之后,院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赵大娘披着一件粗布棉衣,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雪光看清来人,顿时一惊:“长玉?这么冷的深夜,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樊长玉侧身进门,反手关上院门,压低声音,神色恳切,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求助:“赵叔,赵婶,叨扰你们歇息了。今夜风雪夜,我在江边滩头救了一个落水遇险、身受重伤的路人。他不知遭人追杀,满身是伤,昏迷不醒,命悬一线。我家只有一间卧房,带着年幼小妹,无处安置,怕吓到孩子,也怕旁人看见惹出祸端。听闻你家二楼阁楼空着,暖和隐蔽,想借我用几日。我自行照料,不用二老费心,绝不连累你们分毫,待他好转,我立刻迁走。”
她素来行事坦荡,从不求人,此番开口,实在是万般无奈。
赵大叔闻言,从屋内走出来,闻言眉头微动,看向樊长玉。他知晓这姑娘心地善良,处事谨慎,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深夜登门求助。再听闻是救人一命,心头顿时软了。
“人命关天,岂能推脱。”赵大叔性情敦厚,朗声叹道,“你平日里处处照拂我们老两口,送粮送肉,情分摆在那里。不过是借一间空房,算得了什么?二楼阁楼干净暖和,隐秘得很,旁人根本看不见。你尽管抬过来,我们老两口闭紧院门,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替你守住这个秘密。”
赵大娘也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恻隐:“可怜的人,定是遭了歹人毒手,才落得这般境地。快抬过来,我这就去烧一锅热水,把阁楼收拾干净,铺上旧被褥,挡挡寒气,好歹先保住一条性命。”
得二老应允,樊长玉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满心感激。
她躬身谢过二人,转身匆匆赶回自家柴房。
再次俯身,扛起昏迷的谢征。夜色寒冷,雪路难行,短短数十步的路程,她走得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风雪刮在脸上,生疼刺骨,双手早已冻得麻木,却依旧死死撑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狰狞的伤口,半扶半托,稳稳当当穿过赵家小院,踏上老旧的木楼梯,一步步将他挪上二楼阁楼。
阁楼果然如她所想,极好安置。
四面土墙厚实,不透风雪,屋顶严密,没有漏风之处。屋内干燥,没有湿气,一扇小窗紧闭,隔绝外界视线,站在巷中,根本察觉不到楼上有人。地上的旧木板微凉,她立刻铺上赵家拿来的干草与破旧棉絮,厚厚铺了一层,隔绝地底寒意,再放上一床旧被褥,将谢征轻轻平放其上。
安置妥当,樊长玉借着微弱的天光,低头细看,心头骤然一沉,寒意彻骨。
此刻的谢征,早已形同濒死。
他静静躺卧在被褥之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具失去生机的冰尸。一身玄色锦袍被江水浸透,又经风雪冻结,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冰寒刺骨。衣料之上,原本华贵的金线纹路,早已被泥水与暗红血污糊住,凝结成暗沉的色块,狼狈不堪。
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起皮,泛着死寂的青灰。眉心死死拧成一道深痕,即便深陷昏迷,周身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痛楚与隐忍,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坚韧,即便濒临死亡,也不肯屈服。
乌黑的长发散乱开来,黏在颈间与面颊,混着雪水与血痕,狼狈不堪。他的四肢冰冷,肌肤僵硬,唯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起伏,一缕细若游丝的鼻息,悬在生死边缘,稍不留神,便会彻底断绝。
更致命的是,不过片刻光景,他的肌肤之上,骤然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滚烫潮红。
寒毒入体,重伤耗气,经脉寸断,气血溃散。体外是风雪带来的彻骨严寒,体内是暗器带来的剧毒翻涌,寒热相冲,气血逆乱,引发了汹汹高热,正疯狂灼烧着他的脏腑心脉。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高热焚心,寒毒侵骨,里外夹击,他必定魂归黄泉。
樊长玉常年混迹市井,操持屠业,见惯了伤病苦痛。她不通朝堂医术,不懂名贵汤药,没有灵丹妙药,却熟稔底层百姓代代相传的活命土方,分得清眼下的轻重缓急。
想要续命,唯有四件事:驱寒、止血、降温、吊住心脉。
她立刻有条不紊,着手施救,一刻不敢耽误。
第一件,生火驱寒,护住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