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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京城伏笔

夜色沉沉,墨色笼住整座京城。

三更过半,皇城深处早已寂然入梦,宫墙高耸,灯火稀疏,只有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之声,在清冷的晚风里遥遥传开,肃静而冰冷。

可城南一隅,武安侯府,却是彻夜灯火,通明如昼。

朱门深院,高墙叠瓦,庭院森森,廊下悬着的琉璃宫灯一字排开,光晕柔和,映着青石地面,也映着往来疾走、步履轻缓的下人。整座侯府占地极广,规制恢弘,既有武将府邸的沉雄凛冽,又藏着世家门第的雅致清幽,只是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郁不散的焦灼。

正院,文书堂。

这里是武安侯府处理一应公务、往来文书、军务密函的中枢之地。

堂内窗明几净,案几整齐,书架林立,密密麻麻堆叠着卷宗、军册、边关舆图。墨香、纸香、淡淡的松烟气息萦绕不散,衬得一室愈发静敛。

堂中只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魏清黎一身素色云水儒衫,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冷淡雅,面容皎好,气质沉静如水。她身姿纤秀,看着宛若闺中娇女,可立于堆满军务文书的案前,却自有一股旁人无法比拟的从容与笃定。

自谢征少年出征、崭露锋芒那日起,她便伴其左右。

她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谢征幼年蒙难,身世坎坷,而魏清黎亦是命途凄苦。她的生父魏祁林、生母孟丽华无端殒命,家破人亡,留下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谢征之父谢临山、母亲魏绾感念两家世交旧谊,心生怜惜,便将年幼的魏清黎接入府中,认作干女儿,悉心抚育,视如己出。

魏清黎只知父母早逝、家门不幸,全然不知双亲并非寻常离世,而是遭人暗中构陷、含冤而死。谢家夫妇不忍她小小年纪背负血海深仇、深陷权谋漩涡,便将真相死死隐瞒,只愿她安稳长大,不染风霜,不沾纷争。

自此,她与谢征同在侯府相伴长大,相依为命,情同姐弟。他怜她孤苦,护她周全,教她读书识字,授她兵法谋略,带她出入军营幕府;她知他心事,懂他筹谋,熟稔文书往来,通晓军政脉络,是他最贴心、最信得过的知己与亲人。

待到谢征封侯拜将,镇守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权倾朝野,便将整座武安侯府,尽数托付于她。府中内务收支、人事调度、宾客应酬、往来信笺、边关文书、防务排布……自他离京驻边之后,一应大小事务,皆由魏清黎一手代管。

这是信任,亦是倚重。整个大胤朝野皆知,武安侯不近人情,不结党,不攀附,麾下心腹万千,却唯独将身后方寸家业,交予这位无枝无靠、却心思通透、行事果决、自幼一同长大的长姐魏清黎。

夜深,案前烛火摇曳。

魏清黎静立书案旁,指尖轻覆在一叠驿报之上。

案上,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左侧,是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常驻军的例行呈报,每日军情、粮草调度、边防哨探、冷暖起居,日日不绝,条理分明,从未间断。

右侧,是京中官场往来、各部行文、同僚应酬、宫廷传召,事事记录,分寸拿捏,妥帖周全。

而最中央,是空的。

本该日日抵达、从不延误的私驿密信,已经,空了整整三日。

三日。

不多不少,却足以让魏清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寒刺骨。

她垂下眼眸,看着那一方空荡荡的砚台,看着烛火映在纸页上摇曳的暗影,指尖微微收紧,素白的指节,慢慢泛出青白。

往日里,谢征无论身在何处,哪怕战事再紧,军务再忙,昼夜不眠,也必会抽出片刻,亲笔写下一纸短笺。

寥寥数语。

或是告知路途安稳,边关无事;或是嘱她府中保重,不必挂怀;或是提及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风物,许诺归来之时,带一束雪山雪莲,予她插在窗前。

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断过。

他在外杀伐果断,冷硬如铁,面对万千将士、面对朝堂君臣,素来寡言少语,气场凛冽,生人不敢近。可唯独写给她的字迹,笔锋会微微放缓,带着几分旁人瞧不见的温和与妥帖。

那是她长久以来,心底最安稳的依仗。

只要密信如期而至,便代表他平安无事,路途顺遂,心意犹在。

可这一次。

他奉密诏,悄然离京,渡林安下,暗访藩王异动。

临行那日,天未亮,他独自来至文书堂。

彼时晨光微熹,薄雾朦胧。

他一身玄色劲装,背负长剑,眉眼依旧清俊冷峭,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亲手将府中兵符、密函印鉴、往来暗记,一一放在她掌心,字字郑重,句句恳切。

“阿姐。”

他唤她,声音低而稳,带着少年养成的亲昵,也带着托付山河的厚重。

“我此行隐秘,不宜张扬。府中内外,文书防务,依旧劳你代管。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来信照常收,京中耳目多加防。我去去便回,不过数日。待我归来,再与你细说端详。”

她那时望着他,心头莫名一紧,似有阴霾拂过,隐隐不安。

她劝他,此行凶险,不如多带护卫,慎行慢行。

他只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事涉藩王,牵扯朝堂,人多,反而惹眼。孤身,最妥,如果我出事,请长姐去军营稳住军心,待我归来。”

他行事素来缜密,筹谋深远,步步算尽。

她信他。

于是她点头,替他整理衣襟,嘱他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她守着侯府,守着文书,守着防务,日日等候他的归讯,等候那一封如期而至的私驿密信。

第一日,无信。

她只当他路途匆匆,渡江辗转,来不及落笔,心中尚稳。

第二日,仍无信。

她压下心底浮动的不安,自我宽慰,许是暗访之地戒备森严,不便传信,暂缓几日,无妨。

第三日,晨昏更迭,昼去夜来,从朝露等到暮色,从暮色等到深宵。

依旧,杳无音信。

半点消息,一丝痕迹,皆无。

整座京城,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可这份平静,落在魏清黎眼中,却比狂风骤雨,更让人心慌。

太静了。

静得反常,静得诡异,静得,令人背脊发凉。

她自幼随谢征见识权谋诡谲,看透朝堂倾轧,深知一个道理——凡暗流汹涌处,必先一片死寂。

那些藏在暗处的刀,躲在阴影里的人,向来不会喧嚣,只会无声出手,一击致命。

她抬手,缓缓铺开近日所有驿报,一目十行,从头至尾,反复查阅。

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军情,如常。

各部行文,如常。

宫中动向,如常。

朝野动静,如常。

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仿佛那位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武安侯,从未离开京城,从未踏上那一趟凶险路途。

可越是如常,她心头的寒意,便越重。

所有眼线,所有暗探,所有依附谢家的旧部,竟无一人传来半点风声。

就好像……

他人间蒸发了。

悄无声息,凭空消失。

“郡主。”

门外,轻步走入一位年老管家,是侯府看着谢征长大、忠心耿耿的旧人,眉眼间,已然掩不住忧虑。他垂手立在堂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焦灼。

“渡口那边,老奴派人连夜去查了。”

“昨日夜半,江心旧渡,确有一场异动。船夫四散逃离,渡口戒严,暗兵出没,只是……被人封了口,当地官府奉旨压下,半点风声,不准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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