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线亮了。
一圈弧,全部亮起来,围成一个完整的圆。石埂正中那面槽底,发出“咚”的一声,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石室的地面震了。
两侧的水面上,暗红一根一根散开,像是被什么从底下抽走了线头。它们退得很快,退到水底下,不见了。
陈远把手从槽口上抬起来。
掌心那层新皮,烧出了四个小孔,孔边发白,一丝血都没有——血在进去之前就被烤干了。
气海里空了。
不是熄了,是空了。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人走了,只剩门框还在。
陈远在石埂前坐了下来。
坐下去的时候,他才觉出冷。
石室里的凉气从裤脚往上爬,爬过膝盖,爬到腰。他两只手都在抖,右手抖得更厉害——不是怕,是气海里那间屋子空了,经脉里没了东西走,只剩下一根一根的凉。
耳朵里有一层嗡嗡的响,像水声,又不像。
“陈远?”杆子在上头喊,“你怎么不说话?”
“在。”他道,声音哑得自己都没认出来。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那层新皮上像落了一层灰,四个孔并排着,孔里是干的。
“门开了没有?”杆子在上头喊。
“开了。”他道。
“水呢?”
“你听。”
滩上的水声变了。
不是往东那一种急,是上下都有——一层从滩底往上冒,一层还顺着暗渠往东走。水从石室两侧的渠里分开,一半往上顶,一半往前去。
“分了。”陈远站起身,“这一处分了一半给滩,一半让它走。”
他顺着砖道往上爬。爬到洞口,杆子一把把他拽出来。
滩上站着一堆人。
老画师蹲在滩根一块大石后头,冲他摆手——别出声。
陈远把身子矮下去,只把眼睛露出洞口。
他先认的是鞋。十几个人,脚上都是胶鞋,鞋帮上糊着黄泥,泥已经干了——不是滩上的泥,滩上的泥是青的。他们从别处来,走了很长的路。
领头那个站在滩腰最高的一处,手里拎着一只桶。他不看洞口,也不看人,只看水。
不是村里人,是短打。十几个人,散在滩腰上,谁也不吭声。他们脚边放着几十只木桶,桶是空的。
陈远认得这种桶。
不是这附近的手艺。箍是铁的,四道;桶底是方的,底下还拿刀刻了号——刻号是给记账的人看的。几十只桶,一样的深浅,一样的宽窄,是有人成批置办的。
“文士的人。”杆子凑到他耳边。
“我知道。”
滩面上,水正从缝里往外冒。
冒得比别处都急。水从几十道缝里一起涌上来,顺着滩面往下淌,一层一层,把那片卵石洗得发亮。
水是红的。
红得不亮,是那种在水里泡过很多年的旧红。它浮在最上头一层,随着水往下淌,淌到哪儿,哪儿的卵石就留下一道浅印。
滩腰上,领头那个短打把桶放下来,弯腰,将桶按进冒水最急的一道缝里。
他舀了一桶。
不倒掉,也不喝。他把桶提起来递给身后的人,又弯腰舀第二桶。
“他们在收红的。”陈远低声道。
水从他脚边往下淌,淌过那几十道缝,红的都往滩腰上聚。
他忽然明白:这道门他开得对不对,不是他说了算。
是这十几只桶说了算。
“走。”他对杆子道,“趁他们还没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