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稳:“等晚辈能活着从这城里出去那天,亲自送到前辈手上。”
“活着出去。”墨守常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嗤笑一声,“你倒是给自己定了个好日子。”他没有再逼,只屈起指节叩了叩桌面,“说吧,你方才要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泰和置业名下,城北有片旧货场。”陈远压低了声音,“我这几天听说,那货场连夜加了围挡,夜里总有车进出,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往外搬。能让姓陆的这么急着挪窝的,怕不是几袋香灰。”
墨守常端茶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从哪儿听说的?”
“晚辈自有门路。”陈远道,“货场那地方,早年是墨家立坛的地界,如今让清微派的外门占了这些年。前辈若想拿回点什么,眼下倒是个空子。”
后堂里静了半晌。墨守常没有接话,只是屈起指节,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城北那片水,我比你清楚。当年我墨家在那地方栽的跟头,够记一辈子。”他抬眼看向陈远,“你鼓动我去蹚那潭水,到底是好心,还是想拿我墨家当探路的石子?”
陈远眼神一凝,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石子不敢。晚辈只是觉得,与其让那些东西悄没声地运走,不如让它们留在明面上——陆家的东西见了光,他腾不出手来捂我那本账。”
墨守常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今日的话,我记下了。那三家,墨家会递个话过去。城北的事,你且等着,我自有安排。”他走到门口,又停住,“陈远,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拿我墨家当枪使,我保证你会比得罪清微派更后悔。”
陈远坐在原处,没有起身,只轻声道:“晚辈记下了。”
等墨守常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陈远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湿了一片。他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才起身从后门出去,沿着来时的路绕回青石桥。
他回到老屋时已经过了子时。赵道爷没睡,在灶间等他,见他进门,把一张纸条递过来:“王掌柜半夜传的话。今天下午,姓陆的带人把城西的药铺、旅馆挨家问了一遍,永春堂也去了。王掌柜说你回老家了,应付过去了。”
陈远的手心攥出一层汗:“他查到这儿了?”
“还差得远。”赵道爷道,“还有一条——城北旧货场这两天加了探照灯,夜里总有人抬担架出来,往城北更深处送。”
陈远握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抬担架,送人。
他原以为那货场里只有账本和香灰。可现在看来,那地方藏着的,怕是活物。
陈远在灶间坐了很久。赵道爷没有催他,只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光一起一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明天想亲自去城北看看。”陈远终于开口。
赵道爷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伤还没好利索。”
“我知道。”陈远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可账本可以等,人不能等。那些被抬出来的人,多等一天,就多一天说不好。”他站起身,望向窗外墨黑的天色,“蛰龙养了这些天,也该让它出去透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