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陈远跟父母说的是去新华书店买参考资料。母亲往他兜里塞了十块钱,让他顺道带瓶酱油回来。他攥着那半枚铜钱跨上自行车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这一去谈的,是拿一家人的安稳作注的买卖。
申时整,他站在城东听雨茶楼门前。
老茶楼两层,黑漆招牌,楼下散座里人声喧哗,楼上雅间却静得出奇。陈远没有急着进门,先贴着墙根走了半条街,确认身后没人缀着,才折回来,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抬脚进去。他没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手札锁在家里,身上只有半枚铜钱和一身学生气。
店伙计引着他上二楼,在最里头一间雅间门口停住,替他推开门。
雅间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眉目和善,穿一件半旧的藏蓝布衫,袖口挽着,露出腕上一块老式手表。角落的茶几上搁着一副没下完的棋,黑白子各剩十几枚,像是主人刚起身去会客。见陈远进来,他起身让座,笑容和气得像在招待老主顾:“小友来得准时。我姓墨,单名一个常字。墨家的外事,这些年在城里的走动,都是我在张罗。”
陈远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前辈想听我说什么?”
“先说说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墨守常给他斟了杯茶,声音淡淡的,“墨家跟清微派的账,隔了几十年,不缺这一时半刻。倒是你——一个学生,能劳动清微派内门的人连夜下山布阵,有意思。”
陈远握着茶杯,没有接话。他知道面前这人看着和气,句句却都是钩子。他也不急着答,先就着氤氲的热气听墨守常把旧怨说了个大概——城北立坛,一夜被拔,器夺人散,那口气墨家憋了几十年。他说得平淡,陈远却听出了底下的火。
“前辈,”陈远趁着话头插问,“清微派内门这些年不是凋零了吗?怎么还派得出筑基的硬手?”
墨守常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片刻才道:“内门是凋零了,可外门有钱。这些年外门收的香火钱,大半都喂了内门那几个老人——你以为那瓷罐里装的是香灰?那是人气兑成的银钱。钱喂着人,人撑着门面,门面又回头替钱遮丑,一环扣一环。你撞上的,正是这环上的第一个口子。”
陈远心里记下这些话,又问:“前辈知道我爷爷?”
“略有耳闻。”墨守常没有否认,慢悠悠道,“听说你爷爷是清微派内门出身,后来因私记秘术被逐下山。几十年了,外门一直在找那册东西的下落。”他抬起眼,“墨家不打听你的家事,只认你手里的东西。”
陈远垂下眼:“我爷爷的事,我知道的比您还少。书的事,我说了,得想清楚才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