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猛地抬眼看他:“你练了?”
陈远点头:“练了半年,气感稳了,身子也轻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贪功,功课在前。”
老人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苦:“你倒比你爷爷当年沉得住气。”可那点笑意转瞬就没了,他压低了声音,“可你不知道这书的来头,也不知道它有多招眼。”
“清微派传了几百年,最恨的就是私传私录。”老人一字一句道,“你爷爷当年被逐,就是为这一本书。若是让门里知道,这书还在世上,还落在他后人手里——他们不会问你肯不肯,只会来拿。”
“拿?”陈远到底年轻,心头那股火气上来,“书是我爷爷留下的,我自家练自家的,碍着他们什么了?几十年过去了,谁还记得我爷爷记过什么?”
“记不记得,不由你我说了算。”老人摇了摇头,“练气之人,气息是有痕迹的。你练得越深,那痕迹越显。真要有懂行的人从你跟前过,一眼就能看出,你身上带着门里的功夫。”
陈远嘴唇动了动,没接话,脸上那点不以为然却没完全收起来。
老人把书递还给他,郑重道:“书你收好,只当是寻常健身养生的册子,别教第二个人瞧见——你那个同伴,一个字也别让他知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若有一日,你觉着身后不干净,或是有什么不对,就来寻我。这扇门,我给你留着。”
陈远把书一层层裹好,揣进怀里。临出门,他忽然回过头,问出了压在心底好久的话:“赵道爷,照片上那座山门……您跟我爷爷,是在那儿照的?”
老人正伸手去够门闩,动作僵了一下,隔了一阵才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地方……如今怕是早没了。”
他没再多说,替陈远拉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得老人的眉眼有些模糊。陈远跨出门去,走了两步,又听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后生。”
他回头。老人站在门里,张了张嘴,终究只摆了摆手:“路上慢些。”
陈远郑重地鞠了一躬,转身走进清晨的风里。走出老远,他还能觉出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直到他翻过那道坡。
回到表舅家,周鸣已经急得在院里转圈了,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追着问:“怎么样?那老头跟你说啥了?”
“问了点我爷爷的事。”陈远轻描淡写,“也没问全。”
周鸣瞧出他不想细说,也没再追问,只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便张罗着吃饭去了。
在表舅家又住了一晚,两人搭车回了城。母亲见他回来,先数落两句“野了这么多天”,又忙着给他煮面。陈远捧着热面碗,心里那点翻滚的东西,却始终没能按下去——清微派,逐出山门,运动,平反……爷爷这一辈子,原来是这样过来的。
剩下的寒假日子,他照常晨跑、写作业、练功,把时辰掐得比从前更准。手札不再随身带,只锁在木盒里,每天夜里看上一段,一字一句,看得极慢。老人那句“气息是有痕迹的”,他嘴上不当回事,心里却到底记下了。
开学前夜,他合上手札,望着窗外的黑夜,忽然想起老人送他出门时的眼神。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灯吹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