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一转头,正撞上陈远的眼睛,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几个大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再往下说。有个婶子走到陈远跟前,摸了摸他的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好孩子,别怕,你齐叔没大事。”
傍晚,齐叔裹着纱布、拄着拐从医院回来。陈远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齐叔经过时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半晌,哑着嗓子说了句:“小远,你那梦……还真他娘的灵。”
齐婶在旁边直抹眼泪:“别胡说八道了,快进屋。”
门关上了。陈远站在门口,久久没动。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犹豫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进屋吧,外面凉。”她到底没提爷爷,也没问那个梦。
回到屋里,陈远把手札翻到《观气总论》,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书里没有告诉他,他的一句话能不能让灾祸轻些,也没有告诉他,爷爷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别人的祸福,心里一遍遍地熬。他只觉得那几页纸忽然变得很重——他手里捧着的,好像不止是一本书。
他又想起齐叔那句“你那梦还真灵”。齐叔以为那是梦,没把他当怪物,也没把这事往陈家那些旧事上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梦,是他从爷爷的书里学来的本事。头一回用,就应验了,应验得他脊背发凉。他这时才咂摸出“留三分余地”的滋味——把话说成梦,是把灾祸递给人的那双手,悄悄往回收了收。
第二天上午,母亲装了两斤槽子糕,让陈远给齐叔送去。齐叔躺在床上午睡,听见动静醒了,见了糕,倒先笑了:“小远他娘也太客气。我这点伤,过两天就好。”
齐婶在边上削苹果,也说:“就是,这孩子的梦比郎中还灵,往后我都不敢得罪他了。”
“婶子,”陈远脸一红,“我就是……瞎做的梦。”
齐叔摆摆手,收了笑,认真道:“小远,叔跟你说句实在话。往后你要再梦见谁家有灾有难的,甭管那人信不信,你都说一声。说破了天,也就是句话的事,万一真能顶用呢。”
陈远怔住了。他看着齐叔额角的纱布,又看看齐婶通红的眼圈,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他告辞出来,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齐叔眉间那团灰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路上,陈远走得很慢。他把手札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对自己说:从今往后,看得到的,能说就多说一句;看不准的,宁可不开口。这本事是爷爷留下的,他不能辜负了它。
开学前几天,母亲领他去文具店买新书包。回来的路上,一个少年大老远冲他挥手:“陈远!”
是同班的周鸣。周鸣跑过来,熟稔地揽住他肩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你可算出来了,我妈天天把我关家里写作业,可憋死我了。对了,听说最近西街口有一帮混混,专堵放学的学生要钱。你以后放学跟我一道走,听见没?”
陈远被他晃得直笑,应了声“好”。他抬眼,却瞥见街对面几个叼着烟的年轻人,正懒洋洋地往这边打量。其中一个的视线,好像一直黏在周鸣身上。
他心头突地一紧,把周鸣往身边拉了拉。
“走,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