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第二天一早,后仓刚卸完菜种,苏晓禾把那只木盒子带过来了。
盒子是奶奶家老宅锁了多年的那只,铜扣磨得发亮。
苏晓禾搁在柜台上,没急着开,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望风的阿强,又看了一眼里屋的王秉忠。
“拿出来吧。”程时安说。
王秉忠把店门虚掩上,搬了张凳子坐到柜台边上。老头老花镜推在额头上。
盒子掀开。里头那本上半册账簿,牛皮纸封面,边角起了毛。
程时安把怀里昨夜抄回来的下半册抄录也掏出来,两张纸并排压在算盘旁边。
一本在上,一本在下。上半册记的是明面上的老账,欠肥、赊种、哪家户头还过多少。
下半册是在地窖里翻出来的,三行短话,瘦硬的小楷,竖笔往下沉。
两册纸的气味不一样。上半册在老宅盒子里压了几十年,纸是干的,浮着一点樟木箱的味道。
抄录纸是新裁的,可抄的那几行字临着地窖的凉,纸面摸上去仍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湿冷。程时安从两册接缝上抹过,手指上先凉了一下。
“先对第一笔。”程时安说。
王秉忠凑过来看。上半册第一页,一行一行老账记得密,米、肥、菜种,谁家借了多少,秋后还了多少。
老头的手指顺着字行往下挪,挪到中间一行,停住了。
“在这儿。”王秉忠说。
上半册上写着“欠肥三百斤,利滚利”。
下半册抄录的同一行后头,多了两个字“已还”。
“三百斤肥,利滚利,搁那时候不是小数。”王秉忠的声音压得低,
“我记得有户人家,开春借了肥,秋后没还上,利往上滚。后来账平了,可怎么平的,我那时候小,不清楚。”
老头说到这儿,忽然顿住,老花镜后头的眼睛眯起来,像在翻很远的一本旧账。
“那年头乡社底子薄。”王秉忠慢慢说,“谁家春上缺肥,社里先垫上,秋后拿粮拿菜抵。抵不清的,利往上滚。
可三百斤肥滚下来,不是一户人家一季能还上的。账上写‘已还’,我反倒记不得是哪年清的。”
程时安盯着那两个“已还”。
上半册只记借,不记还的门路。下半册写了还,却没落还的人、没落从哪抵的。两本账合到这一笔,中间是空的。
程时安又把两册上的字并排看了一遍。上半册这笔账的字,是另一支笔写的,
圆一些,舒展一些;下半册那两行短话,瘦硬,竖笔往下沉,收着劲。
地窖里那笔张鹤年的手劲,跟化肥袋底下透出来的旧字、跟青木界分店账册夹缝里掉出的那张纸,是同一个人。
“落笔对得上。”程时安说,“下半册是鹤年先生记的。”
王秉忠听见这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程时安把四枚骨牌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一枚压在两册接缝上。
苏字背七,程字背四,明字背五,石字背三。骨牌贴着牛皮纸,凉丝丝的。
“押角。”王秉忠看见那四枚牌,喉咙动了一下,“你爷爷、你苏爷爷、鹤年叔,还有我,一人一角。牌压上,账才算立得住。”
苏晓禾一直没说话。手指搭在自己那枚程字牌上,背面那个“四”磨得发圆。
牌贴着掌心,一点一点凉下去,跟那晚在青木界账房里摸到的温度一样。
苏晓禾想起残角上那半个字,姓苏,名字里带一个禾。这行字她没跟程时安细说,此刻压在两册账中间,也不敢提。
“这一笔还了,账平了。”苏晓禾开口,“可上半册没记谁还的,下半册也没记从哪来的肥。这三百斤,是拿什么抵的?”
后仓里静了一阵。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掀得抄录纸角轻轻抖。
货架上一卷农膜被风带得滑下来,咚地砸在地上,阿强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