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不大,靠窗一张旧桌,一摞一摞簿子码在墙角,纸页发黄。
光线从窗格里斜进来,浮着细尘。苏晓禾以前没进过这间屋。
现在在桌边坐下,把最上头一册旧簿抽出来。
簿子是村里分号的流水,一行一行记着盐、粮、药膏的出入。字一行压一行,前半本是寻常小楷,翻到后半本,笔迹变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
瘦。硬。竖笔往下沉,笔锋收着劲,舍不得往外露。
苏晓禾呼吸慢了半拍。
这笔字她认得。奶奶家老宅盒子里那本1953年账簿,账上三页欠肥、批次、落不下户,就是这一笔瘦硬的竖画。上回在店里,她跟程时安对着旧纸看了半晌,也是同一个人手劲。
门后头这本账上,又是这个人写的。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簿子最末几页,有一页被人撕去了大半,只剩纸边残角。残角上留着半个字,草头,底下一笔往下垂,是个“苏”。旁边挨着半笔,一横一竖,收得很急,像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像个“禾”字。
苏晓禾坐在那里,没出声。
账上这个名字,姓苏,名字里带一个禾。她叫苏晓禾。
这行字写了有些年头了,纸边发脆,墨色沉进纸里。写字的人是谁,哪一年写在这道门后头的,她不知道。
苏晓禾只知道,奶奶说过,爷爷走之前把账簿锁进盒子,谁也不许碰。王秉忠也说过,账在哪本簿子上,人就在哪扇门后头。
她兜里那枚骨牌,这时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不是先前那点温。是一块贴着皮肉的冷,顺着裤兜往上爬。她把牌摸出来托在掌心,牌面“程”字,背面“四”。
她忽然想起程时安怀里那枚。牌面“苏”,背面“七”。两枚牌,本来是一套,凑齐了才看得见整本账。
苏晓禾带出来的这枚骨牌,一直跟门后头这本账连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旧簿纸页哗啦响了一声。苏晓禾手一抖,把簿子合上了。
她没敢再翻。老树在村中心那一头,北岭枯井还在更偏的地方,这些都记得,程时安以前带她跨门时交代过,很多东西不能碰,太危险了。
所以,这次她只是来看看灵田,看旧账本,别的就不要沾了。
看了半天,苏晓禾起身退出账房,青念在前头招呼来客,没留神她的脸色不对。苏晓禾穿过柜台,从原路挤回门口,钻进那道嫩青色的门缝。
回到后仓,光在门框里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外头日头还偏西。陈梦鱼已经合上文件夹,正跟程时安核对最后一页记录。阿强蹲在货架边码菜种,王秉忠扒拉算盘。
苏晓禾走到样本箱边,把手里空着的标签册搁下,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袖口。袖口沾着一点灵田带回来的青草屑,她搓了两下,没搓掉。
王秉忠把今天的发货单推过来。
【当日支出:亲本样本采集与留种记录耗材;复合肥五吨,发往刘长河合作社示范点;菜种三百斤,补冬闲畦。】
【当日可用余额:八百七十余万元。】
苏晓禾低头看单子,一个字一个字过。
程时安那边送走陈梦鱼,转过身,目光扫过货架,落到苏晓禾身上。
先是看见苏晓禾袖口那点青草屑。后仓的菜种是人间的,畦里长不出这种带青气的碎草。
再看她的脸色,已经发白,嘴唇也抿着,跟平时封样本时那副镇定不大一样。
她兜里鼓鼓的,骨牌的边从布底下顶出来一线。
程时安没走过来,只是站在柜台后头,看了苏晓禾两眼。
苏晓禾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两排货架对上眼。手里捏着标签册,指节紧了紧,没解释,也没躲。
程时安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问出口。把目光挪回台账上,笔尖落下去,划了一道。
苏晓禾垂眼看着自己袖口那点草屑。门后头账册残角上那个半笔的“禾”字,还压在她脑子里。
她正在想办法解决检测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