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乡社市级中心店里没断过人。
陈梦鱼没跟着唐天奇一起走。她抱着文件夹留在柜台前,要把新品种的亲本记录再核一遍。
出苗率、茬口、留种的穗数,一行一行对着苏晓禾那本试育册子问。
程时安坐在柜台后头,翻着台账给她一项一项对。
“老试验田那两亩,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呢?”陈梦鱼笔尖点在本子上。
“几个月前。”程时安说,“农大教授主持的规范小区。”
“种穗留了几茬?”
“三茬。”
陈梦鱼低头记,写完又抬起头:“亲本是哪两个品类配的?记录上得填上,审定表要附。”
程时安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
苏晓禾站在样本箱边上,手里捏着一摞标签,听见这句,没出声。
亲本是哪两个品类配的?这句话昨天唐天奇也问过。程时安没答上来,苏晓禾也没答上来。门那头的东西,人间的本子上落不下来源地。
陈梦鱼还在等,文件夹摊在柜台上,本子翻到空白那一页。程时安被这一问拴住了,一句一句往下补解释,脱不开身。
苏晓禾把标签理齐,塞进样本册。
苏晓禾本来想跟程时安说一句,想去青木界看看灵田。新灵谷是杂交的,亲本到底长在哪一畦,后头有没有旧籍可对,去看一眼,心里有个数。
按规矩,得程时安同意,别人才能跨过那扇门。
她看了一眼柜台那边。程时安侧对着她,正把一摞取样记录推给陈梦鱼看,眉头压着。
苏晓禾没开口。
她兜里揣着那枚白色小骨牌,牌面一个“程”字,背面刻着“四”。从奶奶家老宅盒子里翻出账簿那天起,这枚牌就没离过她的兜。
苏晓禾想了想,转身就往后仓最里头那排门走。
青木界那扇门,嫩青色的光在门框里浮着,比别处淡。
往常都是程时安伸手按上去,门才开。苏晓禾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框。
门没有动静。
苏晓禾抵着门框,心里那根弦先绷紧了。去过这扇门后头几回,可每一回都是程时安推门,她跟在后头。门认的是程时安的手,别人不行。
就在这时,兜里那枚骨牌,轻轻一烫。
不烫皮肉,是贴着布的一点温,跟着顺着裤兜往上爬了一线。
门框里那层嫩青,像被什么东西引着,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她鞋尖上。
苏晓禾盯着那道缝,后颈慢慢起了一层栗。
门认得这枚牌。
她没再犹豫,侧身挤了过去。
门那头是青石板路,白墙黑瓦,风里带着灵田杂交水稻的青草气。
分店门开着。青念正拿抹布擦柜台,听见脚步声抬头,抹布停在半空。
“晓禾姐?”青念站直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程大哥呢?”
“他在那边对台账。”苏晓禾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我过来补个样本,看看灵田。”
青念没多想,把抹布搭到柜台上:“灵田在后坡那片。前几天程大哥还来翻过店里的旧账,翻了半晌,也没说翻到什么了。
对了,晓禾姐,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想跟我们说?”
苏晓禾心口动了一下。
“旧账在哪?”
“后头账房里堆着呢。”青念指了指柜台侧边一道半掩的门,“落了一层灰。晓禾姐你要是看,自己进去翻,我在店里前头守着就好。”
苏晓禾点点头,往那道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