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安没往下想。
真要哪天怎样,现在还说不清。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做好当下,更不能当作权宜之计。
回到店里,叶之秋在侧案核账,见程时安进来,搁笔行了个礼。
程时安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那枚苏字骨牌。牌面温的,背面“七”字旁那道枯黑爪印还在,没再加深。
他起身,那扇门走了过去。
嫩青色的光在门框里浮起来,又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程时安跨进后仓的时候,人间的天已经擦黑。顾客们散了很多。
阿强蹲在货堆边上点数,一筐新到的菜种搬上货架,嘴里念念有词。王秉忠坐在柜台后头,正在喝一碗薰衣草粥。
苏晓禾在样本箱旁边,理着检测的数据。这个女孩子做事手脚麻利,动作很快,字也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对着样本册填了上去。
“回来了?”苏晓禾抬头,“青木界那边,怎么样?”
程时安把外套挂上门后的钉子:“货供上了。章程算是立住了。”
程时安没有说老树树芯里伸出了那只巨大的黑手。也没打算说出井里那四个人的事。
三不问村后坡上那四座坟,告诉苏晓禾也是给她添堵。
二十九年前那个姓苏的凡人。要不要说呢?程时安犹豫了一下,忍住了没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
苏晓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什么。只是把样本箱合上,推过来一张今天的发货单。该说的时候,程时安会说的。
程时安翻开发货单。
【当日支出:秋冬菜种一千八百万吨;复合肥六百万吨,铺全省的基层网点;农膜二十万卷,连片搭反季节菜棚。】
当日可用余额,全花在了人间。
程时安没走县里县社那条货路。徐正山卡着上游,程时安就直接从省外产地调货,一车一车直供到网点。
知道要提前布局,徐正山和马凤山那“两座大山”肯定会不早不晚砸下来。想接得住,还要接得稳当。
单子上一笔一笔列着收支情况。
阿强码完最后一筐菜种,抹了把汗凑过来:“程哥,南边那两个菜棚,后天要补一批喷雾器,合同我记台账上了。”
“没问题,跟着订单走就是了。”程时安说,“有事你提前跟我说。”
阿强应了一声,蹲回去接着点数。
王秉忠端着茶杯从后头过来,看了程时安一眼,目光在他左手上停了停,没说话,把一杯热茶搁在柜台上。
程时安低头一看,左手背上,黑印贴着印记的位置,比昨天又深了一线。
那道冰蓝的细线,往前爬了一丝,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挪。程时安把那枚骨牌压在账簿边上,摸起来凉飕飕的。
程时安把1953年那本账簿翻开,又把青木界账册夹缝里那条旧纸抽出来,并排摊在柜台上。
三样东西摆在了一起。账簿、化肥新字的照片、旧纸。
苏晓禾凑过来看。程时安举着旧纸,就着那盏灯,侧着角度慢慢转。
上回磨掉的那半行字,又显出来一笔。
还是那笔瘦硬的竖画,往下沉,跟账簿上同一个人手劲。纸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线,像有人趁夜里没人,又在底下添了一笔。
程时安盯着那笔新墨,没说话。
后仓里算盘声、货筐声、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一样一样都在。灯很亮,照着柜台上那三样旧东西。
程时安忽然想起村后坡那四座无名坟。在默算着墨阳今天报上来的二百余处分号存货、收支。
特别是那扇嫩青色的门,到底一次能装多少人、过多少货。
心里的数还没算完。
窗外,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