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抬起,极轻地抚上她眉心,指腹温热,却止不住她梦中惊悸。
“月牙儿!”
阿难的声音再次破空而来,桃寻霏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撑着身子坐起,略略理了理凌乱的衣裙,声音尚带着未散的倦意:“二哥,我真得走了。”
两人起身时,慕诗卿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指尖微用力,轻轻抬起她瘦削的下巴,指腹抵着那一点尖巧的骨,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十七,”他嗓音压得很低,“真不跟我回家?”
桃寻霏摇头,目光却不敢久留:“二哥,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听你的了。”
“阿难知道太多东王木公一族的利害。我若跟你走,谁也说不准他会做出什么疯事来。”
“这些不重要。”慕诗卿声音冷了下来,“我会处理。”
“可对我重要。”她退后半步,挣开他的手,“二哥,我有我要担的责任。为了两族和睦,你我……还是别再见了。”
话落,她转身便走,衣袂掠过草地,再没回头。
而他仍立在原地,掌心空握,只余一缕未散的寒意。
阿难的黑色宽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整个人像是从树影里生长出来的一般,与沉沉的黑夜融为一体。
他站了许久,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从湖畔缓步而来。
“你与慕诗卿见过面了?”他淡淡开口,无喜无怒。
桃寻霏脚步未停,亦未否认:“我清楚我现在的身份,不劳你提醒。”
阿难轻笑一声,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我以为你会跟他回苍灵。但你要是真想走,我不会拦你。”
“阿难,”她停在几步之外,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得刺骨的笑,“你何时那么好心了?你的话,我半个字也不信。”
“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向前迈了一步,黑影随之压下,“你不想做的事,我绝不会逼你。”
桃寻霏只觉荒谬。
是谁把她逼到这一步?又是谁一次次把她推入两难之地,站在她面前,说着这般冠冕堂皇的话。
也好。
她眼底浮起一丝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藏得再深,也该到明面上来了。
六界这局棋,既然所有人都已入局,不如就在棋盘上,真刀真枪地搏杀一番。
至于输赢,她已不再在乎。
桃寻霏目光一扫,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眉头微蹙,问道:“小师叔他在何处?”
阿难拢了拢宽大的黑袍,神色淡漠:“灵胥一族已得知你来了这,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便去解决那些旧怨,省得他们再来烦你。”
“倒是正好。”桃寻霏冷笑一声,眼底结着冰,“左右我也不知,前世在你唆使下,到底造了多少杀孽。不像你,只会躲在暗处,不停给我找些新的麻烦。”
阿难眸色幽深,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我不过是劝你,对敌仁慈,便是自掘坟墓。斩草,总要除根才好。”
桃寻霏不欲再纠缠方才的话题,转而问道:“灵胥一族……很难对付么?”
阿难知她是在担心宫词,便淡淡道:“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你与其在此忧心,不如先回魔域养伤。”
“我要等小师叔一起。”她抬眼,望向阴阳关外的荒原,“你既在此,便陪我走走吧。来了这阴阳关,我还从未好好看过这儿的景色。”
夜风拂过,她一袭红衣在幽暗中燃起,如火,如焰,将周遭的阴霾都烫开一道裂口。
那抹红,像极了当年的月牙儿——曾在巨野泽畔,用鲜血染红半片山河。
却又不同。
那时的红,是杀戮浸透的腥;
而今的红,是她在灰烬里,硬生生挣出来的一线生机。
————
苍灵神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慕诗卿甫一踏入,便见破乐伏案疾书,头也未抬,只将一份奏折推至案边:“来得正好。九重天又下了一道旨意,命我们火速处置大墟乱象。你且看看,如何是好?”
慕诗卿落座,指尖拂过奏折上冰冷的字迹,眼前却蓦地闪过十七这些年在大墟所受的磋磨——
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她一个弱女子,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又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那炼狱里爬出来?
大墟……那也曾是通往神界的天梯。
即便如今已成被遗弃的焦土,也绝不容宵小之徒在此猖狂。
他眸色一沉,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声如寒铁:
“出兵吧。”
破乐闻言,搁下朱笔,抬眼望来,满目惊诧:“你连大墟里是何情形都不问清楚,便要出兵?这一刀砍下去,可是要牵动整个六界。”
慕诗卿却不急,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垂眸浅啜一口,才淡淡道:“既如此,便请师兄说说,我听着。”
破乐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下来:“早在九重天下第一道旨意时,我便已遣人潜入大墟探听虚实。你也记得顾返——便是当年与赤水一族一同,被赤焰军押往溟澪狱途中被劫走的那批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如今,顾返已成了气候。他收拢了所有逃亡至此的死囚妖魔,私扩军队,割据一方,是真打算将大墟彻底收入囊中,占山为王了。”
慕诗卿听罢,指节轻叩桌案,声音冷冽如冰:“那就先礼后兵。先出兵震慑,再行招安。”
他放下茶盏,眸色沉静如渊:“只要顾返肯降,由苍灵神宫出面,可奏请九重天,复他原职。另赤水一族……即便归降,也仍需流放溟澪狱,以儆效尤。待来日天恩大赦,再赦免他们不迟。”
“至于那些妖魔部众,”他语气淡漠,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愿受招安者,既往不咎;冥顽不灵、拒不投降者——就地正法。”
破乐颔首道:“便依你所言。”
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另有一事——关于贪狼魔君遭仙门追杀一案,万知阁已有定论。”
“再次找到那名叫方平的目击者供述,他神智清醒时所见:仙门中人祭出‘五行裂元锁’,将贪狼魔君五马分尸。”
破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可随后,竟有人当着方平的面,将她残躯重新拼合,令其复生。我觉得太荒唐了,五行裂元锁乃仙道禁术,中招者尸首魂魄分离,生机绝无,岂有复生之理?我看此人多半是真的疯了。”
慕诗卿眸色骤沉,不得不重新审视破乐带来的消息。
方平所言,恐怕并非疯癫呓语——仙门能祭出五行裂元锁,分明是冲着绝杀而去,从未打算留十七一条活路。
他脑中灵光一闪,纷乱的线索陡然清晰:
若连这等禁术都杀不死的身躯……
那天之灵,莫非真的藏在十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