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菀仙子也曾提及，十七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能替自己重塑仙体，且菩提境界稳固如山，未见半分动摇。

慕诗卿凝眸，手中茶杯忽而一颤，杯沿之上，竟凭空生出一小朵白莲。

他指尖如刃，无声掐断莲茎——自己也则闷哼了一声，唇角溢出一缕极淡的血丝，脸色霎时苍白了几分。

可不过瞬息，断口处又绽出一朵新莲，莹白如初，完好无损。

他以身为试，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窥破了他遭受帝释剑侵蚀却为何未堕境的缘由。

种种猜测，此刻尽数应验。

见破乐仍埋首案牍，朱笔批阅，他只不动声色地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唇角那点血痕，随即起身，从容地换了一盏新茶。

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冷意。

“师兄，那些参与刺杀贪狼魔君的人，”他落座，声线平静无波道，“在东荒地界行凶，视仙界律法如无物，纵有事因，也当受罚。”

破乐朱笔微顿，抬眼看他。

“传令下去。”慕诗卿指尖抚过温热的杯壁，冷然道，“凡涉事仙门，从即日起，百年之内，不得飞升——连同门下弟子，一并禁了仙籍晋升之路。”

破乐闻言，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嗤笑一声：“这些人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撒野。百年禁飞升，已算是小惩大诫了。”

慕诗卿放下茶杯，袖袍轻拂，隔空取来破乐案上那叠厚厚的阵法图纸，哗啦一声在掌心展开。

“矢却之阵修复的进程如何？”他垂眸扫过图纸上繁复的纹路，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似在丈量每一道阵纹的走向。

破乐搁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指尖揉了揉鼻梁，才道：“重明尊与紫阳仙尊前日来禀，阵基已稳，符文也已补全七成。再等个一两年，大阵便可重启。”

见慕诗卿捧着图纸凝神细看，破乐不由皱眉，不解道：“诗卿，老话说的好，请神容易送神难。天之灵已分散镇压在九方神器中，由我们三家各司其职看管，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何必又要耗费这般心力，重修矢却之阵？”

慕诗卿指尖一顿，停在一道残缺的阵眼处，道：“天之灵乃洪荒古神的魂魄，分散镇压，本就是无奈之举。”

他心下沉凝——

破乐师兄并不知道，天之灵的一部分，早已被十七夺走。

而阿难，恰恰掌控了十七的这个秘密。

难怪十七会如此惧怕他。

那不是寻常的敬畏，而是被捏住了命脉、随时会被撕碎的恐惧。

他指尖微微收紧，将图纸攥出一道褶皱，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破乐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我知你忧虑天之灵的事，早已加派了人手前往归墟，日夜修缮大阵，尽早完工。此外，我也传讯告知净妙天尊，她已回话——她会留守归墟，以防万一。”

慕诗卿颔首道:“师兄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破乐左右手里各拿了一本奏疏，神色郑重了几分：“说真的，诗卿，苍灵神宫事务千头万绪，小事好说，大事上还需你亲掌决断，我终究是不便越俎代庖，替你做太多主。”

慕诗卿摇头，神色认真：“师兄言重了。我信你无论做什么，皆是为我、为苍灵考量。是以师兄决定的大小事宜，我绝无异议。”

破乐面色动容，随即重重点头，沉声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必当全力以赴。”

二人便就大墟征讨与矢却之阵修缮之事，细细商议了具体细节。看似闲谈之间，几桩关乎六界气运的大计已然敲定，也轻易定下了旁人的去留生死。

破乐端茶浅啜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抬眼瞥见案上尚余百来份未批的奏本，只得重提朱笔，埋首案牍。

“师兄，那贪狼魔君……”慕诗卿忽又提及。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面晕开一小团。破岳自是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月牙儿毕竟是在苍灵神宫的眼皮子底下出的事。他搁下笔，抬眼看他，神色间透着过来人的了然与无奈。

“她既在苍灵辖地遇袭，无论如何，我等皆有失察之责。”破乐沉吟道，“我会即刻派人前去探望，至于赔礼……但凡她开口，只要不过分，苍灵神宫一概应下。”

慕诗卿见状，便不再多言，只道：“师兄忙于公务，那我便不打扰了。”

“嗯。”破乐提笔蘸墨，目光仍落在奏章上，随口又道，“诗卿，你既有婚约在身，行事更需谨慎。你若真对月牙儿有意，等紫菀仙子进门几年后，再纳她为侧妃便是。虽说委屈了些，只因她曾作恶无数，许她一个侧妃之位，也算不辱没了魔神蚩尤一族。”

他絮絮说了半晌，却久久未闻回应。

抬眼望去，书房内早已空无一人。

破乐微怔，唤来掌印仙官询问，方知慕诗卿已往宫署阁方向去了。

他愣了片刻，摇了摇头，复又提笔，只是那朱批落下的力道，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破乐心头疑窦丛生——那个月牙儿，究竟是施了什么魅惑之术，竟能让诗卿这般动情？

罢了。

魔神也是上古神只。

他埋头提笔继续批阅，心中却忍不住掠过一丝荒诞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