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将军一脸无奈:“每次一发放,撑不到年中,就只能吃土了。”
风如言自然不信。财经阁每年拨出的军费数额巨大,每笔直接到账军中,无人敢贪墨一分。
赤焰将军笑道:“我说你小子,不在苍灵好好待着,莫不是混不下去,跑来投靠我参军?”
风如言觉得好笑,直言道:“那倒不必。麻烦将军把你的虎符交出来便是。你几十年不曾回苍灵述职,宗正大人还以为你要举兵造反,差点便要派人来清剿你。”
赤焰将军瞬间服软:“我哪敢啊!苍灵一下任务,我哪次不是第一个接下执行!”
风如言与赤焰将军单独一桌,桃寻霏、南宫漠谣等人则在偏侧落座。
众人耳力超凡,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尽入耳中。
桃寻霏目光微顿,惊奇地发现,那位赤焰将军腰间,佩着一块赤玉。
槐序适时开口解释:“苍灵十二阁中的藏将阁,阁主辛姬夫人佩玄玉,麾下将士皆佩赤玉。世代承袭军名,共分十将——铁鹰、虎贲、龙骧、巨象、凤麟、玄甲、羽林、神策、赤焰、背嵬。神宫统一拨付粮草军饷,十将各自招兵买马,分驻六界各处要塞。”
南宫漠谣点头道:“其余之事,在下略有耳闻。唯独这位辛姬夫人,曾单枪匹马逼得黎武王退兵十万大山。外界赞她:有先机之智,有应变之勇,是须眉丈夫也不及的人物。”
他又看向桃寻霏:“阿寻,你日后回苍灵,应当亲自拜访她一番。对你将来,大有裨益。”
槐序笑道:“我此前在留芳殿受训,执教之人正是辛姬夫人。她用带兵之法管束我们,一群娇滴滴的仙子,硬是被她练成了女汉子。要说女孩子,还是得像宛央师妹那般,温柔似水,娇俏可人。”
“宛央师妹?可是雷万钧的那位师妹宛央?”
“你也敢招惹她?当心她师兄一道雷劈下来,再劈你一回。”
众人哄堂大笑,引得另一边高谈阔论的风如言与赤焰将军纷纷侧目。
赤焰将军正问风如言一行来赤水的目的。
风如言直言,奉慕仙长之命,陪十七殿下前来修行历练。
“哐当——”
赤焰将军浑身一震,连人带凳向后翻倒,摔得结结实实,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他骨碌一下爬起身,头都没敢抬,先躬身行礼:“十七殿下!下臣不知殿下驾临,未曾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桃寻霏戴好青幂篱,上前轻轻扶起他:“将军请起,在外不必多礼。”
赤焰将军一时受宠若惊。
他刚升任将军时,宗正大人曾反复叮嘱,让他离苍灵帝姬远些,当心被她夺走兵权。可如今一看,这位帝姬,哪里有半分宗正大人口中那般凌厉可怕。
次日天明,一行人随军出发。
赤焰军队伍中,拖着十几辆囚车,缓缓前行。桃寻霏从赤焰将军口中得知,车内之人,皆是要流放至溟澪狱为奴的重犯。
第一辆囚车中,关押的正是北狄私军首领——顾返。
他曾率兵公然进犯猗天苏门——那是东极大荒的军事重镇,亦是通往大荒十五诸国的咽喉要塞。
私军不过数万之众,却妄图攻下猗天苏门,小看了镇守此地的铁鹰、虎贲、龙骧三军,最终一战尽墨,全员被擒。
按仙律,顾返此举是重罪,本该判为死刑,东王木公一族念好生之德,改判其流放。
宗正大人下令,由赤焰军押解众囚前往溟澪狱,押解之路,途经赤水。
桃寻霏无意一瞥,目光与囚车内之人相撞。
那双眼睛凶光毕露,藏不住不甘、愤怒,还有一抹绝境之中、挣扎求生的不屈。
顾返心中,早将阿难骂了千万遍。
那个大骗子!
说什么只要带兵攻入东极大荒,他便会请黎武王出兵支援,两军合力拿下猗天苏门,扼住碧海苍灵的命脉。
到那时,东王木公一族的后人,会答应任何的条件,为他们这些被抛弃、无家可归的人,划分一片土地给他们建立新的家园。
即使落到如此下场,可顾返从未后悔,哪怕身陷囚笼,他也不悔为这群与自己无半分血脉亲缘的人,以命相搏。
他们本不是天生的叛贼,更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些流离失所的北狄旧部,曾世代安居于一方沃土——那便是赤焰军押解之路必经的赤水。
昔年水神共工氏触怒天帝,犯下倾覆山河的弥天大罪,全族遭诸神驱逐,自此颠沛流离,再无归处。丰饶的赤水故土,随即被九黎族强势侵占,划归黎文王一族世代管辖,自此之后,赤水两岸,再也容不下共工氏的一兵一卒、一草一木。
顾返所护的,正是共工氏散落大荒的遗民,他们隐去真名,自称北狄,在蛮荒绝境中苟活了数千百年。
所以阿难第一次登门寻他时,便直言不讳,戳中了他们这群人的痛处:北狄旧部早已被诸国抛弃,无家可归,无土可依,年年忍冻挨饿,在蛮荒夹缝里苟延残喘,与其坐以待毙,等着族人一点点冻饿而死,不如举兵一搏,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阿难告诉他,东王木公神威庇佑东极大荒,坐拥沃土灵脉,却视他们这些边荒遗民为草芥。只要拿下猗天苏门,东王木公一族必会妥协,到那时,他们会为这群流离失所的人,划出一片真正安身立命的疆土,建邦立国,再不用颠沛流离,再不用任人宰割。
那是顾返这辈子听过,最诱人、也最恶毒的梦。
他明知是险途,却不得不踏上去。
阿难递来的,是一条绝路,却也是他们这群被天地遗忘之人,唯一看得见的希望。
可到头来,无数尸体埋骨疆场,他沦为阶下囚,要被押往溟澪狱永世为奴。
而那个许诺了一切的阿难,自始至终,连一面都未曾再出现。
顾返死死攥紧囚车栏杆,指节泛白,眼中恨意滔天。
阿难,你这个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