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分阴阳，一轮金乌自西升、向东落，日光所照之处，尚能苟存生机；而阳光永不能及的极阴深渊，便是魔物滋生的沃土。

东夷国之事一了，一行人一路向北，已行过月余。再往北去，不过半旬路程，已到了天边境。

天边境与人界之间，只隔十万大山。盘踞于此的黎武王手握百万魔兵，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挥师翻越群山，直攻人界。

为防战事爆发，仙界与人界早已在天边境陈兵备战——人族守境内防线，仙族守境外险地。

风如言却决定转道向东，前往赤水之地修行。赤水，正是黎文王一族常居之地。

离赤水不足千里，黄沙漫卷，天地间只剩三座黄土夯成的破旧驿站。这风沙漫天的黄土地上，可供歇脚的，也仅此一处。

风如言上前轻叩驿站木门，道明来意。店家掌柜连忙热情迎客，将一行人迎入店内。

大小灶君放心不下外间吃食，向店家借了后厨，亲自为众人烹制食物。

不多时，一大盆温热稀粥、几碟清爽小菜、两碟精致糕点端上桌，香气四溢，直勾得桃寻霏、青九儿、花豆三人馋虫大动。

其余人虽早已成仙、不食五谷，却也难挡这人间烟火的诱惑。

桃寻霏舀起一勺粥，尚未入口，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众人立刻放下碗筷，起身要去查看。

店家掌柜抢先一步冲到门口，只一眼，便回身赔笑道：“各位仙家莫怪，是常来店前讨口饭吃的老阿嬷带着小孙女。我早与她说好，见我店中烟囱冒烟，便分她些吃食。”

桃寻霏也放下勺子，走到门口望去。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嬷，正从怀中摸索出一块地瓜，掰下一点点瓜肉，喂给坐在地上的小孙女；而她自己，只舔了舔指腹上沾着的、干硬发涩的地瓜皮。

桃寻霏心头一酸，转身端起一碟糕点，推开半掩的大门，蹲下身将点心递到老阿嬷手中，又轻轻取走那块冰冷、已微微发馊的地瓜。

风如言征得店家同意，将祖孙二人请进店内用餐。

众人连忙上前搀扶，小女孩饿得饥肠辘辘，一口气呼噜噜喝下两碗稀粥，嘴里还咬着糕点，吃得一脸满足。

老阿嬷慈爱地望着小孙女吃饱喝足，才肯端起碗，慢慢喝下半碗粥。

饭后，她目光落在众人衣上绣着的五彩灵鸟，又看向腰间玉佩，似是想起了极为遥远的往事。

“我年轻时，也见过和你们一样的修行者。她孤身一人，是位极美的仙女姐姐。村里没人真正见过她的容貌，可我见过……真的很美。”

众人好奇心顿起，指着桃寻霏、金怜伊、蓝璃笑道：“阿嬷您瞧瞧她们三位，那位仙女姐姐，可有她们好看？”

“没有。”老阿嬷轻轻摇头，又细细打量桃寻霏片刻，缓缓道，“只是这位姑娘的眉眼，有几分像她。”

风如言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老阿嬷口中之人。

他师父宗正与银翘仙子闲谈时，曾偶然提过——前任守宫仙离欲尊，曾孤身一人深入魔界。

老阿嬷继续道：“仙女姐姐常来我们村子，行医救人，帮村里的男子驱赶妖兽，很受大家敬重。后来有个书生误入村子，人看着有些呆傻，却日日跟在仙女姐姐身后。那时，我们村里的孩子还常常笑话他。”

众人听得有趣，南宫漠谣倚在门边，若有所思。

“只可惜后来……有一日仙女姐姐外出，一伙人突然闯进村，指名要找她。找不到人，那为首之人一掌便打死了书生，还一把火烧了我们整个村子。等她回来得知噩耗，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位仙女姐姐了。”

老阿嬷说着，垂泪不止：“后来我嫁人、生子，一晃到老。几十年前，儿子儿媳又染上瘟疫离世，如今就剩我和这小孙女相依为命。多亏店家掌柜心善，时常赏一口剩饭。”

风如言取出一大袋银两，递给店家掌柜：“我知你不易，这些钱，足够你往后照拂阿嬷和她孙女。若有机会，我会再来看她们。”

老阿嬷对着众人千恩万谢。

店家掌柜抱起已然熟睡的小女孩，领着祖孙二人上楼，安排了一间干净客房歇息。

桃寻霏听得心头沉重，不知不觉，竟将手中一直没丢的地瓜咬了一口。

风如言连忙道：“十七师妹，这东西不干净，别吃坏了肚子。”

仲夏上前，直接从桃寻霏手中拿过地瓜，连皮都不剥，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金怜伊皱眉嫌弃：“这么脏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去？”

“这算什么？”仲夏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溟澪狱的奴隶，咽石吃土，连像样的草根都摸不到。金师妹自幼锦衣玉食、山珍海味环绕，哪里懂我们这些穷苦人的活法。”

金怜伊脸上顿时挂不住，味同嚼蜡地扒拉几口桌上菜，猛地撇下碗筷，独自上楼回了客房。

蓝璃依旧一路沉默，惜字如金。任凭仲夏如何逗她开心，也只换来一片冷淡。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一身玄黑铁甲，身形魁梧彪悍，手提一根铁棍，大摇大摆闯进门来，往凳上一坐，厉声喝道：“掌柜的，死哪去了？”

店掌柜刚安顿好祖孙，又替金怜伊找了间不漏风的客房，累得满头大汗，忙用破旧衣袖擦了擦汗，连滚带跑下楼，讨好道：“将军驾临，可要些什么吃食？”

“五十斤牛肉，一百坛老白干！”

“将军恕罪，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没有这些……”店掌柜声音发颤，双手下意识护着脸，生怕对方一棍劈来。

“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将军勃然大怒，举棍便要朝掌柜打去。风如言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铁棍。

“赤焰大将军，多年不曾回苍灵述职，脾气倒是越发见长了。”

风如言示意店掌柜退下，交由他处理。

赤焰将军斜眼一瞥，看清来人，当即放下铁棍，咧嘴一笑：“是你啊，风如言！这掌柜不老实，我不过吓唬吓唬他，让他拿些好酒好肉，招待我外面的弟兄。”

“脸皮倒是真厚。”风如言淡淡道，“年年拨给你养兵的粮草军饷，都填进狗肚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