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小帝姬身子……怕是不大妥当，得另寻法子医治。”药老一边为桃寻霏诊脉，一边沉声回道。

“小帝姬本就先天不足，魂息孱弱，换作旁人，早该夭折，断然活不到这般年纪。此番又浸了冷泉水，寒邪入体，病情已然加重。”

桃寻霏蜷坐在床榻上，裹着厚实的蚕丝被，缩成一团软绒，半点寒气也受不得。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嘴里含着炎火珠，将雪嫩的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

慕诗卿低声自责道：“是我鲁莽了。”

药老收拾好药箱，递与身旁小药童，又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状小药瓶，倾出一枚漆黑药丸。

桃寻霏立刻捏紧鼻子，怯生生抗拒：“药老爷爷，我能不能不吃呀……”

“小囡囡乖，吃了才好得快。”药老半哄半劝，看着她咽下药丸。不多时，她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浅淡血色。

“此药名唤魔息丹，药引需黑河蔡瑚与蔓金苔两味奇材。这两物采摘极难，且越新鲜，药效才越佳。”

慕诗卿道：“宗正师兄已将新弟子入门修行试炼安排妥当，前辈若有任何所需，尽管吩咐便是。”

药老眯起一双老眼，颔首笑道：“甚好！甚好！”

他将剩余丹药交予银翘仙子，又回身替桃寻霏诊了片刻脉象，见药力已然缓缓起效，这才稍稍放心。

沉吟片刻，药老缓缓开口：“小帝姬这身子，单靠药物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若能往魔界静养一段时日，或许……还能延得更久。”

这宫里的神人们，一个两个的抱病，或是三个四个五个的伤残，好手好脚没病没灾在宫外头打架遭算计，带回满身伤痛。小帝姬硬生生的把自己折腾成短命，三天两头卧病，从无一日安稳。

银翘仙子当即蹙眉出声：“药老，您可是糊涂了。少尊身份尊贵，体质又这般孱弱，怎能轻易踏入魔界？一旦被魔气侵体，后果不堪设想，反倒会叫有心之人借机质疑少尊血统不正。”

“仙子稍安勿躁。”药老轻抚长须，缓缓解释，“凡胎肉体最易受仙气、魔气左右，小帝姬自幼便沾染阴邪之气，已成半阴之体。神族血脉固然不假，可她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互冲撞，无法相融，稍有重创，便会走火入魔，癫狂殒命。”

“老朽翻阅阁中古籍医书，才得出此结论。只能保守治疗，便是替她调和阴阳，使体内两股力量趋于平衡。碧海苍灵的仙气滋养她已然足够，如今必须借魔界之气过渡制衡，否则一旦力量彻底失衡，少尊性命难保。”

慕诗卿沉默片刻，抬眼对银翘仙子吩咐：“你去回禀宗正师兄，将十七也一同安排进魔界修行的名单之中。”

“诺。”

银翘仙子应声退下，药老也随之拱手告辞，返回药阁。

桃寻霏歪着小脑袋，瞧着自家二哥眉头紧锁、满面愁绪的模样，只觉新奇。这般绝色美人蹙眉凝忧，反倒更添招惹人怜爱的风姿。

慕诗卿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这些年在外漂泊，苦了你了。”

桃寻霏仰望着他，傻乎乎一笑，软声道：“有二哥疼我，十七一点也不苦。”

万千秋得知消息，掠过颜无殇，径直转头与阿难商议，要给碧海苍灵前来修行的弟子们多增添些课业。

阿难淡淡道：“无妨，不过一群乳臭未干的小辈。先前怎么对付北极天柜仙山、南极神霄玉府的人，如今便怎么对付他们，不必客气。”

阿难难得有闲情，正提笔作画。宽大的书案上，一张金缕珠贝面具静静摆放。宣纸如雪，墨色如黛，他只寥寥勾勒出女子身形轮廓，并未画脸。万千秋一看，心中便已猜出阿难要画的是谁。

万千秋仍不放心，皱眉道：“东极碧海苍灵那些老家伙教出来的弟子，哪里是柔弱公子姑娘，分明是提刀跨马的悍匪。每来一次，我魔界就不得安宁。我就纳闷了，六界何时定下这混账条约，竟让他们堂而皇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黑色大兜帽掩去阿难唇角笑意，他徐徐开口：“洪荒众神寂灭，六界初分之时，天方仙谭便代表神族与六界立下契约——此后凡天方仙谭中人，可自由通行六界，追寻大道。”

万千秋颔首：“果真如此，倒也不奇怪了。”

阿难放下笔，抬手轻扬，掌心缓缓绽开一朵妖艳红莲，递向万千秋：“数万年来，被封印在各处的妖魔，想必也该出来活动筋骨了。你若看那些人不顺心，身为长辈，自当好好管教一番。”

桃寻霏坐在月洞窗台上，指尖轻点着漫天星辰，轻声唤道：“花豆，你说漠谣现在在哪儿？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流光殿无论昼夜，皆是景致绝佳，可她心底，反倒更偏爱住在合欢殿。二哥不在宫中，银翘仙子便执意让她回此处静养，说是流光岛灵脉充沛，最宜养身。

花豆揉着惺忪睡眼，裹着婉兮为它缝制的小被子，窝在一只茶杯里，嘟嘟囔囔：“南宫那只狐狸在哪儿我知道，左右，他还能去给谁收尸不成？”

桃寻霏没细琢磨花豆的话，只双手托腮，小声嘟囔：“二哥总不在宫里，每次回来待不上两日，便又匆匆离去。”

花豆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哈欠，忧心忡忡：“我的小桃宝，你往后少在慕仙长面前凑。我一见他，便琢磨自己还能活几日。我最担心的便是你——慕仙长一身肩负六界安危，若哪日你真闯了祸，他会不会拼尽全力护你？”

“二哥一定会护着我，我信他。”桃寻霏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花豆扯了扯小被子，轻轻叹气：“但愿慕仙长始终念及手足之情，能护你一世安稳长安。”

漫天星光细碎闪烁，院中的梨花树随风轻摇，暗香浮动。桃寻霏刚从窗台上跃下，便有一道黑影极速掠过殿外。

她微微蹙眉，暗自思忖：这深更半夜，是谁在此乱闯？流光岛周遭本就有守卫巡逻，想来应是离的最近的开阳、摇光二宫弟子，在此深夜修习术法吧。

夜已深沉，不便惊扰他人，她捧着花豆，熄灯退回寝殿。

可自那夜起，一连数日，每至夜半，总有一道黑影在流光殿外徘徊不去。

桃寻霏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模样憔悴，着实吓了银翘仙子一跳。听闻她夜夜被人窥视，寝食难安，银翘仙子当即下令重新调配殿内人手，外围再加一倍守卫彻夜值守，又请来仙师府布下法阵结界，可那不明黑影，依旧来去无踪，始终未能擒获。

消息传到群芳殿，一众好事弟子自告奋勇，要替桃寻霏擒住那神秘人。众人布下天罗地网，一番折腾，最终只逮住一具木制傀儡。

那傀儡画着漆黑大眼，诡异红唇，笑容阴森可怖。众人看了纷纷吐槽，这画工也太过粗劣，毫无水准，简直没眼看，最后索性随手丢去膳房，一把火烧了。

东华门苍灵广场前，破乐与楚长歌正看着鲁仙公率工匠修缮天梯。云雾浓重，天梯绵延而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楚长歌轻摇折扇，笑道：“师兄，修够三千万级天梯也就差不多了，再往上加，日后打扫都费劲儿。”

宗正大人面色不悦：“你懂什么？随便一个刚得道的小仙就敢登门求见木公，成何体统。”

楚长歌叹道：“这都是数千万年的老规矩了。便是慕师兄飞升上仙那日，也得三跪九叩、行大礼参拜木公。成仙本就不易，何必这般刁难。”

破乐皱眉冷声道：“懒得与你多说。”

楚长歌无奈耸肩。破乐师兄性子刚烈固执，又最是循规蹈矩，做事周全不留余地。但凡牵扯到东木王公一族的半分利益，按他的话说——有害者，半点不容情；无害者，也要细细计较一番。

云蒸霞蔚，瑞气氤氲。

忽然，天梯下方无端飘来一阵难以形容的腐烂恶臭，刺鼻钻心。破乐与楚长歌慌忙捂住口鼻，只觉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