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仙听出慕诗卿话里的警告，慌忙擦去满脸冷汗，躬身恭送：“小仙谨遵仙长教诲。”

此次避火图一事的始作俑者仲夏，正懒洋洋躺在汉白玉栏杆上，一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跷着二郎腿，惬意地晒着日光。

丹丘在寝室休养多日，挨了板子的臀部依旧肿痛，此刻一瘸一拐地满宫寻那罪魁祸首。

“仲夏！你这小兔崽子，竟敢戏耍我！”

丹丘祭出万花雨剑，一剑便朝栏杆上的人挑去。

仲夏反应机敏，翻身跃下栏杆，落地连连告饶：“好师兄，饶了我吧。儒宗已罚我抄录宫规，我手到现在还疼着呢。”

丹丘一腔怨气难以平息。他自幼锦衣玉食，受尽家族宠爱，入宫拜师后更是风光无限，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如今竟被一个不知来历的野小子这般作弄。

“我今日绝不饶你！看招！”

丹丘剑锋凌厉，横扫而出，逼得仲夏无处可躲。

仲夏自知玩笑开大，只守不攻，堪堪闪避剑气。忽然，他朝丹丘身后一拱手，高声喊道：“弟子见过宗正大人！”

丹丘浑身一激灵，吓得万花雨剑哐当落地，毫不怀疑地转身低头，恭敬道：“宗正大人！”

可等了许久，却不闻半点动静。

他抬头一看，才知又被仲夏耍了。

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丹丘顾不得伤口剧痛，凌空一翻，一把揪住正要偷跑的仲夏后襟。

仲夏情急之下使出一招金蝉脱壳。

丹丘用力一扯，竟直接将他外袍扯落，露出了仲夏满身鞭痕，以及背上一块刺青图案。

丹丘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语气刻薄如刀：

“罪仙之后，下贱的奴隶，也配与我称兄道弟！”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仲夏，猛地涨红了脸，羞愤难当。

他背上，烙着一只形似黑羊、独角狰狞的獬豸兽纹——那是仙界律法中重刑之一的黥刑印记。

仙界之中，獬豸代表审判与惩戒。

但凡犯下重罪的仙门，家眷未被处死的，一律流放溟澪狱，后背烙下此印，世代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不远处，蓝璃怀中抱着青九儿，静静地看着广场上这一幕。

仲夏也看见了她，又羞又躁，慌忙扯过衣服裹紧身子，试图遮住那抹终生洗刷不掉的耻辱。

蓝璃自他身边默默走过，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未停留。

仲夏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溟澪狱出来的奴隶，便如地上烂泥，任人践踏，踩脏了鞋，还要低头替人擦拭。

是啊，蓝璃如高山雪域上的一朵雪莲，又怎会开在这等污浊泥沼之中。

花园之中，楚长歌轻嗅着夜光杯中的美酒，得知前因后果后，并不急躁，只对身旁仙侍亭曈淡淡道：

“小孩子打闹，竟闹到祖辈恩怨上去，有点本事。”

他又漫不经心问：“人呢？”

亭曈躬身回道：“戒律堂已将仲夏仙君与岑夫子的弟子一同关入英灵台罚跪，罪名是私下斗殴、失仪失德。”

楚长歌挑眉，笑意玩味：“有人求情吗？我家小璃儿，可有替她这位师兄说过半句好话？”

亭曈忍不住笑了：“儒宗忘了？璃仙子素来冷若冰霜，便是对您，也从未给过半分颜面。”

他顿了顿，敛去笑意，低声道，“求情的人倒是有，不过都只为丹丘仙君。至于仲夏仙君……无人过问。”

“毕竟是溟澪狱放出来的奴隶，谁又真瞧得上？

听闻仲夏的曾祖父，原是苍帝拜把子兄弟，家族显赫一时，更是九重天仙帝敕封的威烈伏魔将军。

可在四百六十六年前，魔界破军魔君率百万魔军围攻碧海苍灵，那一战惨烈至极——苍帝十五位皇子尽数惨死，只余下慕仙长与慕十七侥幸存活。

后来有人指证，是仲臣将军通敌，将苍灵兵力布防图私通魔界，这才间接害得尊后、十五位皇子与数万苍灵弟子将士惨死。

苍帝击退魔界，斩杀破军，却再也换不回至亲，疯魔半生。

仲臣将军以通敌叛国之罪，被处以极刑。”

亭曈满心疑惑：“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将仲夏仙君召回宫中？苍帝生前最恨背叛，向来斩草除根，却偏偏对仲氏一族手下留情……小仙斗胆猜测，此事背后，定另有隐情。”

楚长歌立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宫训第一条写得明明白白——东木王公家事，不可干涉，违者死。

你我都是外人，少操心，多活几年。

先想想，怎么把我那徒儿给救出来。”

楚长歌拈起一片落在桌上的花瓣，丢入酒杯，琥珀色酒液晃着娇嫩花瓣，楚楚动人。

他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一亮：

“仲夏这臭小子丢了我的面子，得让慕仙长好好给我贴贴金。”

亭曈一时无言，只默默垂首。

英灵台内。

仲夏颓废地靠在供桌旁，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

多日未曾梳洗，发冠凌乱，满脸青茬，写尽了疲惫与痛苦。

供桌上，一座座灵牌整齐排列，长明灯火辉煌，暖意融融，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冰凉。

这里，曾经本该有仲氏一族的荣耀。

有人脚步声缓缓走近。

慕诗卿手提一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静静走到供桌前放下，依礼上香。

仲夏声音沙哑，喃喃开口：“慕仙长……”

“仲夏。”

慕诗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这里有一封你曾祖父仲臣将军，留给苍帝的绝笔信。

你看了，或许就会明白，你们仲氏一族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并非真正的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