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辛纳甘蹲进了最近的一丛矮桦下面。素体的膝盖在干雪里压出一个凹坑，她把枪托抵进肩窝，机械瞄具的准星对准了那片她推算出来的射击走廊。她不开枪。
她在等对方动。 任何一个狙击手在打完一个弹匣——五发，芬军的M/28-30弹仓容量和她的莫辛纳甘一样——之后必须做出选择：原地保持静止，等待下一个目标进入射界，或者转移。
剩下三个人正在脱离他的控制范围，如果他想继续追杀，他必须动。
他动了。但只动了一截。准星里出现了一小片白色的、和周围雪面几乎完全同质的轮廓，紧贴着一棵倒木的上沿，暴露面积不超过一个手掌。莫辛纳甘没有扣扳机。她无法确认那是头部、肩部，还是伪装服被风吹起来的一角，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误导陷阱， 在这个距离上，一发打空的子弹不仅会暴露她的位置，还会告诉对方一件事：
她能看见那个位置。下一发子弹就会从另一个方向来。
那片白色静止了大约四十秒。然后消失了。不是缩回去，是融进了周围的雪里，像一块冰被放回了冰水。
莫辛纳甘在那一刻确认了一件事，而这件事让她的心智云图里一个很少被调用的警报线程亮了起来：这个射手对雪的理解，超出了训练能够解释的范围，她想起了一个人二战中的白色死神，整个服役生涯击杀700多人，被达姆弹命中面部依旧幸存下来，活到苏联解体的传奇狙击手——西蒙海耶！
一场消耗战开始了。
第一个小时，莫辛纳甘做了一次系统性的“减热”操作。
她关掉了光学瞄具的加热除雾功能，关掉了素体为了维持外壳温度而运行的辅助加热回路，把核心温度压到了安全阈值的下限。
她的外壳温度从零下二十几度降到了接近环境温度。
热成像模块仍然在线，但她知道，如果对方能够用某种方式把自己的热信号压到和雪面几乎一致的水平，那么她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的热源。
以防万一她需要先解决这个问题。
第三个小时，她听到了第一声不属于自然界的响动。极其轻微，像是有人把一件厚织物从雪面上拖过去，距离大约两百米，方向在巡逻队来路的左后方。莫辛纳甘没有动。
那可能是树枝上落下的积雪，可能是一只松鸡，也可能是一个正在转移射击位置的人。她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区分。
开枪的代价是暴露枪口焰，暴露的代价就是死亡，虽然就算自己挨上对方几枪也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自己现在只有这一具素体，除了简单的维修包以外，没有任何更换的配件，一旦死亡是真死了，自己还要去寻找指挥官……
第七个小时，天开始暗了。一月的卡累利阿，白昼是一种短暂的灰白色施舍，下午三点以后光线就开始从雪面上撤退，到了四点，整个林子里只剩下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暮光。
莫辛纳甘的素体视觉在低光下仍然有效，但雪地的反光模式变了。
白天，雪面把天空的光均匀地漫射到所有方向上，每一个凸起和凹陷都有清晰的明暗边界。黄昏之后，雪面变成了一片没有纹理的灰白色平面，所有轮廓都融在一起，机械瞄具的准星在背景上几乎失去了对比度。
她听到了第二声响动。这次更近，方向偏了大约三十度，在前方偏右。莫辛纳甘闭上眼睛，把视觉处理线程降到了最低功耗，让心智云图集中在听觉和振动传感上。响动的间隔不是随机的。每一次声响之后，有大约十二到十五分钟的完全静默，然后下一次声响出现在前一次位置的侧向偏移大约四十到六十米处。方向始终是顺时针。
他在绕。
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可以称为“散步”的速度在绕一个圈。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她的侧后方。莫辛纳甘在第十五小时做了一件事：她把外套脱了下来。那件深灰色的、在雪地里刺眼得要命的外套，她用枪托把它塞进了一丛矮灌木的根部，把袖口支棱出来，从侧面看像一个缩着脖子蹲在灌木后面的人。然后她自己带着步枪向反方向移动了大约一百二十米，在一棵被雪压弯了半截的云杉下面重新趴下来。
她在制造一个错误。 如果对方在绕圈过程中看到了那件外套，他会判断那就是她的位置，然后调整路线去接近。而她会在外侧等着他。
第十八小时，那件外套被击中了。
子弹穿过织物和灌木枝条的声音很清晰，弹道方向确认了她之前的推断：他从侧后方来。落点在那件外套的胸腹部高度，射击距离大约三百五十米，弹道下坠补偿得极其精确。他在确认目标。如果外套下面有一个人，那一枪已经打穿了心脏。
莫辛纳甘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敢还击，而是她视野里完全没有出现任何目标，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热成像，视觉模块，甚至是扫描都没有任何显示，莫辛纳干甚至怀疑自己在和一个鬼作战。
她的准星对准了枪口焰可能出现的区域，但那个区域是一片完全均匀的灰白色。热成像模块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脉冲：极其短暂，极其微弱，像有人在一秒钟之内把一扇门推开又关上。位置在她预判区域的偏右大约十五米。他在开枪后移动了。十五米在雪地里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准星的覆盖范围。
她错过了那个窗口。但从第十八小时开始，莫辛纳甘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知道那件外套是假的。那一枪之后，他没有继续射击那个位置，也没有靠近去检查。
第二，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绕。因为从那一刻起，他的移动模式变了：不再有规律的侧向偏移，声响变得更少、更不规律、更像自然界的随机事件。莫辛纳甘的振动传感阵列在这段时间里给出的信号极其模糊，像是有人在控制每一步的落点，让雪面压缩的波形看起来和一根树枝自然折断时没有区别。
第二十四小时，她的电池余量降到了百分之97。能源的问题完全不需要担心，如果想的话，她能和对方在这里耗一个月，微型核聚变反应堆的储备能量足够大的，算上备用电池足够她在冰天雪地里连续正常作战一个月，这也是她在这场军事行动之前想方设法给自己的素体充满电并带上备用电池的原因，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的素体算力，就像人的精力一样，哪怕是机器在经过长时间高效运作的时候也需要休息，但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在狙击对决中，一点五秒是一段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