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月，卡累利阿地峡以北，科拉河前线
一
莫辛纳甘的传感器最先解析出来的，是雪的声音不对。
她在2100年的战场上听过各种雪：被坍塌液污染后结晶成灰色硬壳的雪，被爆炸冲击波压成冰板的雪，被履带碾过之后混着泥浆和金属碎屑的脏雪。但此刻落在她肩上的雪是干的，颗粒分明，每一片落下来的时候都保持着六角形的结构，直到接触表面才碎成粉末。
这种雪吸收声音的方式和脏雪完全不同。它吃掉声音。脚步声在它上面几乎不存在，枪声会被它压缩成一个闷闷的、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厚棉被的响动。
她是在一片云杉和桦树混交的林子里跟上这支巡逻队的。八个人，加她九个。领头的上尉叫索科洛夫，下颌很宽，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舌头舔上嘴唇，像是在确认嘴唇还在不在。他看了莫辛纳甘的军装一眼——深灰与暗红的配色，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一支军队穿这个——然后问了一句“你哪个部分的”。
莫辛纳甘用她数据库里最标准的1930年代末苏联俄语回答：“侦察营，走散了。连队被切断了。”
索科洛夫又舔了一下嘴唇。他看了一眼莫辛纳甘手里的枪。那把莫辛纳甘步枪在2100年是满状态的精密武器，枪管、枪机、膛线都维护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把量产步枪都要好。
索科洛夫伸手想接过去看看，莫辛纳甘没有松手。她只是把枪机拉开，让他看到里面压满的七点六二毫米弹。
“好枪。”索科洛夫说，收回了手。“跟上。我们往科拉河方向走，那边有芬军的活动痕迹。”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莫辛纳甘走在队伍的第四位，素体的听觉传感器在干雪环境中处于一种奇怪的半失效状态：它能捕捉到声音，但很难判断距离。干雪吃掉了高频部分，只剩下低频的闷响，所有声音听起来都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降低了听觉增益，转而依赖雪面振动。素体的脚底有压力传感阵列，可以分辨出不同距离上脚步传来的地面微震。这个办法在2100年的水泥和金属地面上很可靠。在这片林子里的干雪层上，信号衰减得厉害，但聊胜于无。
所以在队伍中的第五个人倒下去的时候，莫辛纳甘的振动传感阵列捕捉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信号：前方大约六百五十米处，雪面有一次极其短暂的、急促的压缩，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幅度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体重突然从站立变成俯卧。
然后枪声到了。
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被干雪压缩成一个闷沉的“噗”，像一根粗树枝折断在很远的地方。
队伍中的第五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中尉，背包侧面插着一卷地图——面朝下扑进了雪里，后脑的位置有一个莫辛纳甘口径的弹孔，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打孔器压出来的。他没有动。
雪在他身体周围慢慢变红，颜色扩散得很慢，因为干雪吸收液体的速度比湿雪慢得多。
莫辛纳甘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弹道回溯。枪口方位在左前方约三十度，射击位置极低，几乎贴着雪面，枪口焰特征微弱到她只能确认“存在”，无法确认精确坐标。她扫了一眼热成像画面。
（西蒙海耶，在我找到的资料中狙击的时候，会将自己埋在雪里)
那片雪坡的温度分布均匀得像一块刚从冷库取出来的铁板。没有任何人体轮廓。 热成像的色阶从深蓝到浅蓝平滑过渡，中间没有任何一个像素的跳变。
队伍在第一个人倒下后，从最开始的惊愕到迅速寻找敌人位置尝试压制射击，只用了不到2秒钟，无疑，这是一支精锐的巡逻小队。
然而，对方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子弹未来的方向只有一片茫茫的雪白，如果不是那位士兵的尸体仍在地上躺着被撕碎的动脉正在喷血，这寂静的天地中，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概几十秒后
第二发。第七个人，通讯兵，背上的天线在倒下时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
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头绪，子弹就像从虚空里飞出来的，莫辛纳甘已经将数据的运算到极致，尝试反推子弹飞来的方向，然而那一片地方明明是空的。
暂时停下了，整个巡逻队的人趴在冰天雪中足足有半个多小时，然而，预想中的下一发子弹迟迟不来，所有人都大喘气，感觉所有的方向都像有着对方的狙击手。
领头的队长认为对，一方面可能已经撤离了，正招呼着队友们立刻撤离，离开对方游荡的区域。
就在这时，第三发，完全不同的方向。
第三个人，小队的指挥官。
射击间隔几乎完全一致，莫辛纳甘在后台计时器上读出了三次射击之间的间隔：
第一发到第二发，四十一秒；第二发到第三发，足足半个多小时。
一个人在用完全相同的节奏重复一套动作，拉栓、抛壳、推弹、贴腮、呼吸、扣压。没有犹豫，没有加速，也没有因为目标倒下而出现任何节奏上的松弛，前面两发子弹是为了将小队定在原地并区分出哪个是指挥官，第三发是为了废掉整个小队的指挥中枢。
“跑。”莫辛纳甘对剩下的人说。她用的是命令语气，没有解释，手指向右侧一道低矮的冰脊，那道冰脊的走向可以把从枪口到撤退路线之间的视线切断大约四十米。“弯腰。不要回头看。一个一个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能是“你呢”，也可能是“你凭什么下命令”——但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抓住最近的一个士兵的胳膊，弓着腰向冰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