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夜在投出第七轮热汤弹射的间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红今天应该在村子西南角的家中轮休——她前天提过一嘴，说佩恩的情报让我最近有些心神不宁，想在家陪陪未来。那时候白川夜正在灶台后面揉面，她站在门口等花茶羹蒸好的间隙说的这句话，语调很平，但他记得她当时抱着手臂的姿势比平时更紧了一些。他记得她抱着未来时那孩子的小手攥着她深红长褂的领口，像攥住了一片不会松开的布料。
此时村子的西南方向正传来新的坍塌声。
白川夜把正在加热的备用汤底交给红豆：帮我看着火。汤面起大泡了就端下来。红豆没有问你去哪，她只是接过了汤勺在灶台前蹲了下来，紫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握住了勺柄。
白川夜沿着废墟的边缘朝西南方向跑去。路面比他预想中更破碎——第一波神罗天征的影响范围覆盖了大半个村子，西南方向的建筑倒塌程度尤其严重，几乎所有的木质结构都被推平了。他在瓦砾堆之间跳跃穿行，经过某些地段时需要手脚并用地攀过横亘在道路中央的折断房梁。碎石和灰烬的气味灌满了他的呼吸道，尘土让他的视野蒙上一层灰白色的薄雾。
他穿过了三条支巷之后在一处半坍塌的民居前停了下来。这栋建筑的结构没有完全倒塌，但承重墙已经向内侧倾斜了约四十五度，屋顶的一半塌陷下来压在了二层的楼板上。门框变形了，门板卡在门楣上推不开，只能从侧面一扇被震碎的窗框翻进去。系统面板在他准备翻窗进入时弹出了一条提示：【检测到该建筑结构不稳定。当前剩余支撑力约37%。存在二次坍塌风险。建议评估——】白川夜没看完。他已经翻过了窗框跳进了室内的废墟中。室内比他想象中更暗。屋顶塌陷的位置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道从裂缝中漏下来的光束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从建筑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传来。他踩着散落的碎木块和墙皮翻过一截倒塌的楼梯，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了一面倾斜的承重墙前面。墙体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道夹角，上面压着半截塌下来的房梁和一堆瓦砾。从那些瓦砾的缝隙之间漏出了一小片深红色的布料。
白川夜蹲下来把脸贴近缝隙喊了一声。缝隙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被瓦砾过滤后变得很闷但还能辨认出是她的：……白川？你怎么……她的声音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像是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灰尘呛进婴儿的气道。
白川夜快速扫视周围的结构。这道夹角大约有一米多深，入口被碎石和折断的木板封住了大半，但能看出有空隙可以清出来。他俯身开始移开最上层的碎砖和木板。他搬动的时候尽量保持平缓的发力节奏，避免引起上方压力结构的连锁位移。一块一块的碎片被抽出来码放在旁边的地面上，缝隙在逐步扩大。当他把最后一块压在上面的板材移开时，红的脸出现在了缝隙之后。她靠在后墙和地面形成的三角空隙中，半曲着腿坐着，深红色的长褂前襟和袖口全是灰白和暗褐的污迹，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发际线滑下来流过颧骨。她的双手拢在胸前——拢着一个用深红色外衣包裹着的小襁褓，襁褓边缘露出一小片柔软的头发和一个正在缓慢起伏的、微微发红的小鼻尖。
猿飞未来。她还活着，呼吸均匀，在襁褓中安稳地蜷缩着，像是被某种力量保护着。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着蹲在入口处的白川夜。她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都呈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应该是在坍塌时用什么方式护住了孩子——可能是用身体挡住了掉落的瓦砾，可能是一瞬间的查克拉爆发反冲了碎块——代价是她的左臂暂时失去了活动能力。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土和细密的汗珠混合成的泥痕，嘴唇干燥发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在废墟的暗光中像两枚被擦过的深色玻璃。她的目光落在白川夜身上时，里面有一种他在佩恩来袭后的混乱中很少见到的东西——一种你还活着的确认落定之后柔软下来的质地。
白川夜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空间比他想象中更窄，他半跪半坐地挪进去之后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了多余的空隙。他能感觉到红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听到她怀里未来睡梦中轻浅的呼吸声。他低头快速检查了一下红的情况——左臂需要固定，额角的伤口需要清创，但她的意识清醒、瞳孔对焦正常、主要脏器没有受到严重冲击。系统面板弹出简略的评估：【目标：夕日红。状态：轻度失血+查克拉消耗过度+左上肢骨折。婴幼儿目标：状态稳定，无损伤迹象。处理建议：固定左上肢，补充温液营养。】
白川夜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他提前备着的一份应急物资包——里面有一条干净的折叠布巾、一小卷绷带、一包止血粉，以及一只保温陶罐。他把陶罐盖子拧开的时候温热的白汽从罐口升起来，在昏暗的夹角空间中形成一小片模糊的暖雾。粥——他今早多熬了一份备用的，后来忘了收进橱柜就一直放在系统空间的保温格里，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粥里加了干贝丝和碎姜，用山药炖的底，清淡温润。
红闻到粥的香气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盯着那只陶罐看了两息没有说话，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熟睡的未来，又抬头看着白川夜。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发出来的声音却哑得几乎不成形：……你怎么……还能带着热粥？
今早多熬的。白川夜从物资包里取出折叠布巾蘸了一点陶罐边缘的热汽，先擦了擦她额角那道血痕周围的灰土，额头的伤口不深，先清一下再包。
红在他靠近的动作中略微偏了一下头方便他处理伤口。她的脖子侧面在偏头的过程中露出了从领口到耳后的一整片皮肤，被灰土覆盖了一大半，但露出来的部分在废墟的暗光中泛着温润的、因为失血和代谢加快而微微泛红的底色。白川夜的布巾在擦过她额角时轻轻扫过她太阳穴附近的一小片皮肤，她的睫毛在那一下触感中轻轻抖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水面边缘。
左臂。白川夜处理完额角的伤口之后把布巾叠好放回去，你左臂抬不起来？
骨折了。红的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沙哑的厚度，砸下来的时候我用左手撑了一下，听到一声响。应该没断彻底，但……动不了。
白川夜把绷带卷抽出来，快速又稳固地完成了固定包扎。从手肘到肩头的分段固定，利用她垂着的左臂和身体侧面的间隙把绷带缠绕到位。他在绕最后一圈绷带时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上臂内侧的皮肤——温热、柔软、覆着一层极薄的细汗，在他指腹碰触到的瞬间她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放松，像一只被碰到但决定不躲开的猫。
好了。白川夜把绷带的末端固定好，左臂暂时别用力。
红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得整齐的绷带，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白川夜。两人的脸在废墟夹角的昏暗光线中相距不到一臂的距离，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着的灰。她的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深红色长褂的领口在偏头的动作中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灰土擦过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碎木屑擦出来的，没有流血但泛着细密的红色。
白川夜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端着陶罐的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温粥送到她嘴边。先吃东西。吃完再说话。红看着他手里的勺子，她没有伸手来接——左臂固定着，右臂护着怀里的孩子，两只手都没有空闲。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那勺粥含了进去。她含住粥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勺沿的边缘，温热的瓷面在她下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抽走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处滑动了一小下，然后她微微垂下眼看着勺子里剩下的粥。
白川夜舀了第二勺送到她嘴边。这一次她含住勺子的时候比上次多停留了半息，像是要让勺沿的温度在她唇上多留片刻。白川夜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喂完第二勺之后用布巾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她下唇沾着的粥渍。他的拇指隔着布巾的薄层按在她下唇中央的位置，轻轻擦过那一小片湿润的、微微发烫的皮肤表面。她的嘴唇在他拇指经过的路径上微微张开了一点——幅度很小，像一颗等待被吻的含苞的花。他的拇指在她下唇中央停了一瞬。她微微张开的唇瓣边缘比刚才更湿润了，像粥的温度在她唇上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又像她主动抿了一下唇让温度停留得更久。白川夜收回手的时候她的目光追着他的指尖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住了。
……粥里放了蜂蜜？她问。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沙哑中透着柔软。
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怪不得这么甜。那个笑很轻很浅，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楚，但她的眼角有一小片皮肤在他注视的方向上细微地起了皱褶，像水面被极轻的风掠过时留下的痕迹。她怀里的小襁褓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猿飞未来在睡梦中蠕动了一下嘴唇，小拳头从襁褓边缘伸出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红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然后重新抬起眼来看着白川夜。
你喂完这几口……可能就要抱一下她了。我右手也快没力了。
白川夜把碗放下，从她怀里接过了裹着深红色外衣的襁褓。他的掌心托着婴儿的头颈部——这是他在店里应付过带婴儿的客人时学会的姿势——另一只手拢着襁褓的下缘和孩子的身体。猿飞未来在他手里换了一个姿势之后没有醒，只是把脸朝他胸口的围裙方向偏了一些，像在找一个更暖的位置。她的小脸枕着他前襟内侧那朵绣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