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桔林既然跟你们老板无关，村子里的人对外面那个牌子就没意见？”

“这厂房租出去的钱虽然不多，但涉及这片桔林的人家，每个月都能分到百来块。”老汉弹了弹烟灰，“不然你以为我们这么好说话？放过那个从政府捞了一笔的村长？反正有人愿意租，他想挂什么牌子都行，再说了，蜜桔收获的时候，厂房免费给村民们用，谁也不会说什么。”

他说到“村长捞了一笔”时，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却听不出鄙夷，倒像是羡慕。

“那我怎样才能见到租下这里的老板？”符昊故意扬了扬手里的大半盒软中华。

老汉盯着那包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泄了气似的说：“我也不瞒你，领了快一年的工资了，我压根就没见过给我发钱的那个老板在这出现过，你想卖保险给他？在这儿是等不到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包软中华远去，语气里满是遗憾。

从兆丰蜜桔种植基地出来，符昊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久久沉默。

“主管，不继续查了吗？”叶芬问道，“那个客服电话的事还没核实。”

“没必要了。”符昊深深吸了一口烟，“走吧，回杭城。”

来之前，他已经认定这支原始股背后是一场骗局，他原本以为，这类骗局是由需要融资的企业主动设计的，而思恩投资这样的中介机构不过是代销渠道。

但这趟兆丰之行，让他看到了另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空壳，一张连厂房都是租来的画皮，居然能包装成海外上市的优质项目，堂而皇之地收割投资者的血汗钱。

“我觉得自己挺蠢的。”符昊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主管，您怎么这样说？”叶芬有些急了，“您要是蠢，那我岂不是傻子了？”

“自诩金融人，连最基本的尽调都没做。”符昊掐灭烟头，“轻信了那些材料，不仅自己信了，还带着团队去卖，去摇旗呐喊，成了这场拙劣骗局里的一环。带着你们创下所谓的‘佳绩’时，我还沾沾自喜。”他顿了顿，“不是蠢，是蠢到家了。”

“主管……”叶芬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符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很快又收住了，“知道错了，及时止损就好。趁年轻多犯些错不一定是坏事，太后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太后？太后是谁？”

符昊没有回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扯开话题说道：“既然来了，也不必急着今天就走，晚上尝尝西江省的味道，明天再回。”

“好呀，我也想试试正宗的西江辣味。”叶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犹豫起来，“不过明天再回的话，今晚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找家酒店住一晚就是。”符昊的语气平淡而自然，没有丝毫暧昧的暗示，他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侧身让叶芬先上。

“走吧，先去找地方住下，然后找家地道的馆子。”他坐进副驾驶座，对司机说了句“去兆丰市区”，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田野和山丘缓缓后退，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叶芬从后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意气风发的主管，此刻看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出租车驶过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兆丰市 12公里”。符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块路牌，又闭上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回去之后，该怎么处理手上这支原始股的销售团队，该怎么向那些已经投了钱的客户交代，以及，该怎么从这个泥潭里把自己拔出来。

但这些，他暂时不想对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