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于乐乐在城南新房的阳台上把一盆桂树浇了一遍水。
这盆桂树是搬家那天从值班室搬过来的，跟了沈萱萱快一年了，叶片比刚买回来的时候厚实了不少，枝头还挂着几簇没落尽的花。沈萱萱在客厅里整理从城北搬过来的最后两箱东西，把旧照片和本子分门别类放进书柜里。于乐乐在阳台上站了片刻，看了一眼楼下康复站的后门，又看了一眼远处培训点的方向，把水壶放下来，进了屋。
那天下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第三批学员的分组名单贴到了白板上。十二个人按基础测评的结果分了三组——基础好的三个、基础偏弱的四个、中间五个。方雨桐管基础好的那组，郑敏管偏弱的那组，中间五个两个人轮着带。于乐乐在白板下方加了一行字——“第三批学员从十二月第一周开始进临床，偏弱组延长一周模型练习”。他写完转过身来，跟方雨桐和郑敏说了一句“十二月第一周我不在，去省城开两天会。培训点这边你们两个人盯着，有拿不准的病例给我打电话”。方雨桐把日期记在了课程表上，郑敏在旁边把偏弱组的练习计划重新排了一版。
十二月一号上午，于乐乐坐班车去了省城。省康复医学会的年终理事扩大会安排在十二月一号和二号两天，各专业委员会汇报年度工作，基层康复专业委员会排在第一天下午。于乐乐到了会场之后在签到处领了材料，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来翻了一遍议程——下午的汇报有六项，基层康复专委会的汇报排在第四项，时长二十分钟。他在材料上把汇报要点标注了出来，然后合上材料，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下午的汇报轮到基层康复专委会的时候，主委先做了年度工作总结，然后把青羊城培训点的示范点建设作为重点内容讲了五分钟。主委在台上说了一句“青羊城培训点今年完成了三批学员的带教，第一批学员已经回原单位独立操作，第二批学员正在出科考核阶段，第三批学员十二月开始进临床。示范点的教学流程材料已经整理成册，省里计划明年在另外两个培训点推广这套模式”。于乐乐在台下坐着，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了两次，一次是在示范点建设那部分，一次是在师资培训班授课那部分。
汇报结束之后，赵晓芸在走廊里叫住了于乐乐。她手里拿着会议材料，站在走廊窗边跟他说了一句“于大夫，你们示范点那套教学流程材料我看了，写得清楚，明年推广到另外两个培训点的时候，省里打算让你们这边出两个人去做带教指导。方雨桐和郑敏都可以，你到时候安排一下时间”。于乐乐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行，明年上半年安排”。
十二月二号下午的议程结束之后，于乐乐没有直接回青羊城。他坐公交车去了丁家。小月今年上高中了，在省城一所寄宿学校读书，平时不在家。于乐乐到的时候丁先生正在客厅里泡茶，看见他进来就招呼他坐下来。两个人聊了几句近况，丁先生问了一句“培训点那边还忙不忙”。于乐乐在沙发上坐着，说了一句“比前两年好一些，方雨桐和郑敏两个人能独立带教了，我明年一周去一次就行”。丁先生在对面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挺好的，成了家之后多顾着家里”。
当天傍晚，于乐乐坐班车回了青羊城。他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上的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他沿着城南的街道走回新房子，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沈萱萱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的声响从窗户缝里传出来。他在楼下站了片刻，上了楼。
十二月四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第三批学员的临床操作安排铺开了。方雨桐那组三个基础好的学员已经开始做浅道处理，郑敏那组四个偏弱的学员还在模型练习，中间五个按标准进度走。于乐乐在每张治疗床旁边站了一会儿，在几个学员的手法上做了纠正。偏弱组一位学员在第三层松解的时候手指力度还是不太均匀，于乐乐在他做完一遍之后把他的手按在模型上，让他重新感受了一下标准力度，说了一句“你回去之后在模型上多练几遍，明天我再看”。
当天下午，于乐乐在城南康复站碰见了张强。张强那天下午约了一位膝关节术后四个月的患者，是他接的第六例独立病例。于乐乐到的时候张强正在治疗床旁边做诊查，患者的右腿搭在床沿上，活动范围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张强做完诊查之后跟于乐乐说了一句“于大夫，这位患者做了两次操作，症状改善比较明显，我想问问后面是不是可以转成隔周一次”。于乐乐在治疗床旁边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患者膝关节内侧的脉，感知沿着关节腔往下渗，在深道入口的位置停了一下——脉气通道比前几次通了不少。他把手收回来，说了一句“可以转隔周一次”。
十二月六号傍晚，于乐乐在泥瓶巷那片拆迁之后的空地上站了片刻。巷口的菜市场已经搬走了，原址上堆着碎砖和没运走的旧柜台板，巷子里只剩那棵老槐树还立在原处，枝丫被锯掉的切口已经干了，树干上留着一层灰。他在槐树底下站了片刻，把左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枚小铜钱和怀表并排贴着皮肤。铜钱贴着腕部的内关穴，触感微凉，怀表的边缘温润光滑，一凉一温并排贴着，在十二月初的暮色里安静地散着各自的气息。
十二月八号上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沈萱萱。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于乐乐走出来就合上书，往前迎了一步：“你那个省城的会开完了？”于乐乐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开完了。省里说明年要把示范点的教学流程推广到另外两个培训点，让方雨桐和郑敏去做带教指导”。沈萱萱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等于乐乐从身边走过去之后，她才跟在后面往门诊楼的方向走。十二月中旬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浅金色光斑。
十二月十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第三批学员的进度过了一遍。方雨桐那组三个基础好的学员已经各自完成了两例浅道处理，郑敏那组四个偏弱的学员进临床观摩了一周，这周开始上手做浅道处理。于乐乐在进度表上签了字，跟方雨桐说了一句“偏弱组那个手指力度不均匀的学员，再延长一周模型练习”。方雨桐把这句话记在了记录板上，说了一句“他上周在模型上练了三天，力度比之前均匀了一些，但第三层松解的时候还是偶尔按重”。
十二月十二号下午，于乐乐在新房子的阳台上把那盆桂树修剪了一遍，把几根长得太密的枝条剪掉了。沈萱萱从客厅里走出来，在阳台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这盆桂树明年春天该换盆了，根长满了”。于乐乐在阳台上应了一声，说了一句“明年春天换个大盆，搬到楼下花坛里也行”。沈萱萱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楼下花坛是公共的，你搬下去物业不一定让”。于乐乐在阳台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那就还放阳台上，换个大盆”。
十二月十五号傍晚，于乐乐在城南那套房子里把今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培训点三批学员的带教、示范点的观摩活动和带教老师培训班、邻省三个县和外省课题的后续数据、泥瓶巷的拆迁和安置房、婚礼、搬家。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沈萱萱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你明天去培训点把年终总结材料收个尾，月底之前交上去”。于乐乐在沙发上应了一声，说了一句“知道了”。沈萱萱在旁边坐下来，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说了一句“你那个培训点的事，明年真的能放手吗”。于乐乐在沙发上坐着，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年方雨桐和郑敏两个人顶得住，省里推广示范点教学流程也让她们去。我一周去一次就行”。沈萱萱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再带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