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一，泥瓶巷的拆迁通知贴出来已经两周了。

于乐乐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几户人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门口堆着捆好的旧书报和装杂物的纸箱。他走过老刘的小卖部门口时，老刘正蹲在台阶上把货架上的东西往纸箱里码，看见他就抬起头来：“乐乐，你家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于乐乐在门口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还没开始动，这周回去收拾”。老刘把一摞方便面放进箱子里，说了一句“早点收拾，别等到最后几天，收旧货的都排满了”。

当天上午在培训点，于乐乐把第二批学员的练习安排交代给方雨桐和郑敏，自己请了半天假。中午他回到泥瓶巷，妈已经把客厅里的旧书和杂物码成了几摞。爸在里屋把衣柜里的旧衣服翻出来，挑了不穿的堆在床上，说了一句“这些不带了，回头捐了”。于乐乐在客厅里站了片刻，把墙角那几只旧纸箱搬出来，开始把书摞里的东西一本一本往箱子里装。

装了半箱的时候，他从一摞旧杂志底下翻出来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旧照片。他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一张是他小时候在巷口老槐树底下拍的，穿着开裆裤，手里攥着一根冰棍，脸上全是笑。第二张是他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泥瓶巷的老房子门口，爸穿着一件白衬衫，妈扎着两条辫子，身后那扇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第三张是他上初中那年全家的合影，背景还是那间老房子，窗户上装了新玻璃，门口多了一盆月季。于乐乐在纸箱旁边蹲了一会儿，把三张照片收进那只牛皮纸信封里，放在了要带走的箱子最上面。

六月三日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接到了贺姓老人的电话。老人说了一句“于大夫，我那些书报想请你帮忙理一理，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明天下午过去”。

第二天下午，于乐乐去了贺姓老人的家。老人住在槐树附近的一条窄巷里，一扇深绿色的铁皮门，门口两盆茉莉还在，花盆里的土是湿的。推门进去之后，堂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靠墙的旧方桌上摊着一摞摞旧报纸，藤椅旁边码着几只纸箱。贺姓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翻着，看见于乐乐进来就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你来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哪些能带走”。

于乐乐在旧方桌旁边坐下来，把报纸一摞一摞翻过去。大部分是前几年的地方报纸，有几张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他把完好的和缺页的分开，完好的装进纸箱，缺页的放在旁边。翻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一摞杂志里掉出来一张折好的报纸剪贴，于乐乐捡起来看了一眼——剪贴的是去年秋天省康复医学会内部通讯上登的那篇关于深道脉气的病例报告，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贺姓老人的笔迹：“于大夫上报纸了，收着。”

于乐乐在桌边坐了片刻，把那张剪贴折好放回杂志里。贺姓老人在藤椅上坐着，看见他的动作就说了一句“那张剪贴是去年冬天我从社区活动室拿的，他们那边订了学会的通讯，看完就搁在桌上没人要。我看着上面有你的名字就收起来了”。于乐乐把杂志装进纸箱里，说了一句“您收着吧，带过去”。

当天下午于乐乐在贺姓老人家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把五箱书报全部码好扎紧，在箱子上用记号笔标了序号和重量。贺姓老人在旁边坐着，时不时说一句“那箱杂志放最下面，不怕压”。于乐乐扎好最后一箱的时候在藤椅旁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贺大爷，家具您看看哪些要带”。贺姓老人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说了一句“家具都不带了，新房子那边有配的。书报带走吧，我这些年攒的，有些上面登了有意思的东西”。

六月五日上午，于乐乐陪着爸妈去了县里的拆迁办公室。办公室设在县中医院旁边一栋旧楼里，走廊里排着队，都是泥瓶巷和周边几条巷子的住户。轮到于乐乐家的时候，工作人员把协议摊在桌面上，逐项核对了房屋面积、补偿款金额和安置房的位置。爸在协议上签了字，妈按了手印，于乐乐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工作人员把一份协议副本递过来，说了一句“安置房在城南康复站旁边那栋新楼，六月底可以拿钥匙。过渡期你们自己找地方住，过渡费按人头算”。

从拆迁办出来之后，爸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协议副本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一句“过渡期先去你二叔那边住两个月，等安置房钥匙下来再搬”。于乐乐在门口站着，说了一句“培训点那边有间空着的值班室，我这两个月住那边也行”。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那你吃饭怎么办”。于乐乐在门口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培训点旁边有面馆，吃两个月面”。

六月七日上午，于乐乐在泥瓶巷口碰见了老刘。老刘的小卖部已经搬空了，门板关着，门口贴了一张“已搬”的纸条。老刘本人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脚边放着两只行李箱。他看见于乐乐走过来就说了一句“乐乐，我家昨天搬完了，今天过来收个尾”。于乐乐在树底下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你搬到哪边去了”。老刘抽了一口烟，说了一句“城南那边买了套二手房，六十平，靠菜市场那边，比安置房便宜一些”。于乐乐在树底下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城南那边现在二手房什么价”。老刘说了一句“看位置，靠康复站那边贵一些，靠菜市场那边便宜一些。你要是有认识的熟人想买二手房，可以去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