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一，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接到了一条从泥瓶巷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妈打来的，声音比平时急一些：“乐乐，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巷口贴了一张通知，说要拆了。隔壁老刘家说是县里要在我们这一片做棚户区改造，整个泥瓶巷都在规划范围内。”

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站了片刻。泥瓶巷，棚户区改造，整个巷子都在规划范围内。他在电话里问了一句“通知上写的什么”，妈说了一句“我也没看全，你回来看吧”。

挂了电话之后，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泥瓶巷那条巷子，他从记事起就住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那面老墙、那棵老槐树、巷子最深处的拐角——他最初在墙根底下挖出青瓷罐的地方，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棚户区改造意味着整片区域要拆掉重建，巷子里的老房子可能一栋都留不下来。

当天下午，于乐乐把培训点的事跟方雨桐和郑敏交代了几句，提前走了。他坐班车回了青羊城，从车站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泥瓶巷，先去了县中医院找林雪。林雪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县里发来的规划文件，看见他进来就把文件翻到了附表那一页：“你也看到通知了？县里这次棚户区改造的范围包括泥瓶巷、槐荫巷和周边几条老巷子，规划是拆掉重建，建一批安置房和商业配套。泥瓶巷的住户可以选择要安置房或者拿补偿款。”

于乐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文件翻了一遍。附表里列出了各条巷子的住户名单和房屋面积，泥瓶巷一共二十多户，他家的名字在第三行，房屋面积一栏写着“约六十平方米”。他在文件末尾看到了规划时间表——六月份入户测量，七月份签协议，八月份开始拆除。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时间很紧”。

林雪在办公桌后面坐了片刻，说了一句“县里的规划是去年就定下来的，通知是这几天才贴的。泥瓶巷那边的住户大部分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有些人不太愿意搬”。于乐乐在办公桌前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我回去看看”。

从县中医院出来之后，于乐乐沿着街道走回泥瓶巷。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群人，七八个住户站在那张通知前面看，贺姓老人坐在树根旁边那把旧竹椅上，手里捧着搪瓷缸，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他看见于乐乐走过来就抬了抬下巴：“于大夫，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吧？”于乐乐在槐树底下站住了，说了一句“打了，我刚从县中医院回来，看了规划文件”。

人群里有几个住户在议论——有人说补偿款太少，有人说安置房太远，有人说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不想搬。于乐乐在槐树底下站了片刻，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通知上写了下周有一场入户测量，到时候会有工作人员上门，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在测量的时候提”。贺姓老人在竹椅上坐了片刻，说了一句“提了不一定管用，但总比不提强”。

当天傍晚，于乐乐回到家的时候，妈在客厅里坐着，爸在厨房里热菜。妈看见他进来就说了一句“你爸今天去市场问了，隔壁老刘说补偿款按面积算，咱们家六十平方米，算下来够在城南那边买一套小两居”。于乐乐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今天从林雪那里看到的规划文件内容说了一遍——六月份入户测量，七月份签协议，八月份拆除。爸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拆就拆吧，这巷子确实老了，下雨天漏水，冬天漏风。能换套新房子也好”。

于乐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爸说得对，泥瓶巷的老房子确实该修了，但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多年，那面老墙、那棵老槐树、巷子最深处的拐角，都是他这些年查于家旧事时一步步走过来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萱萱发了一条消息：“泥瓶巷要棚户区改造了，整个巷子都拆。下周入户测量，你看看你外婆那边有没有受影响。”沈萱萱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外婆那边不在规划范围里，但城北那边也有几条巷子列进去了。我明天过去看看她。”

第二天上午，于乐乐去了培训点。方雨桐和郑敏已经把第二批学员的进度安排好了，六月份的观摩活动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坐了片刻，把泥瓶巷的事说了一遍。方雨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们家要搬到哪里去”。于乐乐说了一句“还没定，补偿款下来之后看情况”。

当天下午，于乐乐在城南康复站碰到了张强。张强在治疗床旁边收拾器械，看见于乐乐进来就说了一句“于大夫，我听说泥瓶巷要拆了”。于乐乐在治疗床旁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你家那边有没有受影响”。张强把器械放进柜子里，说了一句“我家在城北，没在规划范围里。但城南那边有几条巷子列进去了，我有个亲戚住那边”。于乐乐在治疗床旁边坐下来，说了一句“你亲戚那边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让他来找我”。

五月上旬的一个下午，县里的工作人员到了泥瓶巷做入户测量。于乐乐那天下午请了假在家等着，工作人员在门口量了尺寸、拍了照片、填了一张表，然后说了一句“补偿款的标准在通知上写了，你们家属于有房产证的，按面积算下来是三十万左右。安置房在城南那边，有六十平和八十平两种，你们可以先去看房”。工作人员走了之后，爸在门口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三十万在城南买一套六十平的安置房，还能剩一点”。妈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就买六十平的，够住了”。

于乐乐在门口站了片刻。三十万，六十平的安置房，在城南那边。这件事如果放在几年前，他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但现在听下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复杂。爸说得对，老房子确实该修了，能换套新房子也好。

五月上旬的一个傍晚，于乐乐在槐树底下碰见了贺姓老人。老人今天没有坐在竹椅上，站在树根旁边，手里拄着拐杖，看着巷口贴的那张通知。于乐乐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于大夫，你家那边测量完了？”于乐乐在树根旁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测量完了，补偿款三十万，买一套安置房还能剩一点”。贺姓老人在树根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家那个房子比你家的还老，测量的人说补偿款比我预想的少一些”。于乐乐在树根旁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您那边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县里负责拆迁的部门问一下，或者等签协议的时候再谈”。

贺姓老人在树根旁边站了片刻，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说了一句“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五十多年了，搬走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说话的人”。于乐乐在树根旁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您搬到城南那边之后离康复站近一些，走路过去更方便。我每周二周四在培训点，您要找人说话，可以过来坐坐”。

五月上旬的一个下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泥瓶巷的事跟方雨桐和郑敏说了一遍。方雨桐在桌边坐了片刻，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住城南那边，离培训点更远了还是更近了”。于乐乐在桌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城南那边离培训点差不多远，走路十几分钟”。郑敏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搬家的时候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叫我们”。于乐乐在桌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到时候再说”。

当天傍晚，于乐乐在泥瓶巷口碰见了沈萱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看见于乐乐走出来就把布袋递了过来：“我妈做的糖饼，说天暖了让你带着吃。”于乐乐接过来的时候布袋还是温热的，他把布袋收进书包里，沈萱萱没有转身走，在槐树底下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泥瓶巷的事，补偿款和安置房都定了？”于乐乐在台阶上站住了：“定了，补偿款三十万，安置房在城南那边，六十平的。六月份签协议，七月份搬家”。沈萱萱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说了一句“搬家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过来帮忙”。于乐乐在台阶上应了一声，说了一句“好”。

于乐乐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走出一段距离，拐过街角就不见了。他转身往泥瓶巷的方向走，五月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温润的草木气息，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贺姓老人正坐在树根旁边那把旧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搪瓷缸。老人看见他走过来就抬了抬下巴：“于大夫，今天回来得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