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记载，几百年前，这片山谷名叫百草谷，是整个西南群山里最有名的药谷。

那时的谷民不种田不打猎，他们世代养蛊，但养的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药蛊。

看到“药蛊”俩字，温心眼皮一跳。

外婆以前跟她说过，有种药蛊养在活人身体里百病可医。

敢情出处在这儿？

山谷深处有一处深渊，名为灵渊。

灵渊深处住着一只上古虫王，是天地间所有蛊虫的祖宗。

没人知道它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它打哪儿来。

有人说它是上古大巫坐化后的魂魄所化，也有人说它是这片大山的山灵。

但所有人都公认一点：虫王通人性，性情温和，从不伤人。

那时候的蛊师只需在渊边焚香祝祷，便能求得一粒蛊种，以自身精血喂养七日，就能养成各种神奇的药蛊。

暖蛊可驱寒愈疾，接骨蛊能加速愈合，清心蛊专治郁结疯症，明目蛊可让盲人复明。

那会儿的百草谷，是方圆千里最受人尊敬的医道圣地，连山外的汉人都翻山越岭来求医。

书页边上有一行朱砂小字：

【蛊者，天地之灵也。善用之，则为民除疾。恶用之，则为祸苍生。先祖遗训，后世子孙永铭于心。】

温心看着这句话撇了撇嘴。

得，这不就是苗疆版的《大医精诚》么。

一般这种flag立得有多正气，后面打脸就有多响。

果然，再往后翻画风突变。

大约一百年前，谷里救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外乡人。

老谷主心善，不但救了他，还破例收他做了弟子。

这人天赋异禀，是百年难遇的蛊术奇才，别人三年才能学成的本事，他短短三个月就出了师。

可他很快就心生贪念，觉得药蛊救人虽然积德但不挣钱。

辛辛苦苦救人一整年，换来的不过几斗米几尺布，要是碰上穷苦人家还得倒贴药材。

于是他瞒着所有人，偷偷潜入灵渊，以剧毒阴邪之物、自身心头血为引，日复一日地喂养、刺激、激怒那只温和的上古虫王。

整整三年，他硬生生把一只济世度人的灵虫，逼成了嗜血杀戮的凶器。

从那天起，雾骨寨第一代蛊王就此诞生。

老谷主气得要把他逐出师门、逐出山谷。

他却半点不惧，拎着一锭靠杀人蛊换来的黄金，当众砸在老谷主面前，说出一番扭曲却戳破现实的歪理。

“药蛊救一人，得米三升。杀蛊取一命，换金一两。你们穷尽一生救人无数，依旧茅屋破衣、清贫度日。那些被你们救活的人，出山之后，转头就将百草谷的恩情抛之脑后。行善积德换来了什么？”

温心盯着这段话看了半天。

这位要是搁现在，妥妥的创业教父，一场路演都能讲得底下人热泪盈眶那种。

句句是歪理，但句句戳人肺管子。

她本来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这话是真好使。

人心一旦裂开一道贪念的缝隙，恶念就会顺着缝往里长。

一夜之间，百草谷就裂成了两半。

一半人连夜卷铺盖逃了，剩下的跪地拜师，苦练那杀人换财的阴邪蛊术。

从那以后，百草谷这个名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雾骨寨，灵渊也改名万蛊渊，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温心盯着万蛊渊三个字，后脖颈一阵发凉。

千万条蛊虫的深渊？光听名字就一股子阴间味儿。

回头找阿烬打听打听……算了，这名字一看就不是随便能打听的，问了怕是给那孩子惹事。

书里还记着那个外乡人瞒下所有人的一件事：

那只被强行训化的虫王，性情暴戾嗜血，极度排斥血脉纯正的苗人，反而对祖上那些跟外族通婚、血脉不纯的半外乡人格外亲近。

【虫王厌纯血，喜杂脉。故其后历任蛊王，皆出半外乡之子。】

看到这行字，温心一下子就想到阿烬他妈也是个外乡人。

她接着往下看，心一点点往下沉。

改造后的虫王寄居在蛊王体内，日夜蚕食其五脏六腑，直到把宿主彻底吸干。

【虫王噬主，日啖精血。积年累月，五脏俱损。历任蛊王，鲜有活过不惑之年者。】

不惑之年就是四十岁。

也就是说，每一任看似风光无两的蛊王，都活不过四十岁。

他们会在经年累月的咳血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身体里那个东西一口一口吃空。

温心捏着书页，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阿烬那双冰凉的手，还有他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