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顺坐在地上,背贴着墙,一只手按在蓝布包袱上。他看见陈醒,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手从包袱上移开,放到膝盖上。
“陈先生。”秦三顺开口,声音有些干,但很稳。
陈醒蹲下来。秦三顺脸上有倦色,但头发不散,衣服也不乱。蓝布包袱放在身边,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到的?”陈醒问。
“天擦黑。”秦三顺说,“从南码头绕到十六铺,等了条船。船家不敢夜里过江。我加了两块银元。”
“电台呢?”
秦三顺解开包袱。机器裹着油纸,外面又包了一层旧衣裳。陈醒打开。机器是干的,接头没动过,开关关着。
“没有组装。”秦三顺说,“没有您的命令,不能开。我带着它,怕它丢了。”
陈醒说:“你做得对。”
秦三顺没再解释。他把包袱重新系好,动作很慢,手指却稳。
陈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路从江滩走来,手上全是泥,指缝里嵌着草屑。他抬头看秦三顺。
秦三顺的手很干净。没有泥,指甲缝也不黑。这祠堂附近没有水。镇口才有井。
陈醒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秦三顺,落在墙角一小堆灰上。是柴灰,不是纸灰。灰堆不大,但看得出烧过一阵。
秦三顺不可能烧柴。柴火有烟,会暴露位置。
周墨林从后墙绕进来,站在门口。陈醒朝那堆灰看了一眼。周墨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
陈醒轻轻摇了一下头。周墨林便不说话。
秦三顺似乎察觉了。他顺着陈醒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醒把包袱背到自己肩上,说:“电台我背。你歇一会。”
秦三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们又回陆家弄?”
“是。那里很安全。电台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置,你不用再担心。”陈醒回答。
周墨林先出了门。陈醒跟在后面。秦三顺最后出来。
三人往芦苇滩走。天已经蒙蒙亮。雾薄了些。快到滩边时,周墨林忽然蹲下。陈醒也停下了。
十六铺方向,两条日军巡逻艇正慢慢开过去。岸上有人影,沿江边搜。原路回不去了。
陈醒说:“往南走董家渡。那边水浅,小船能靠。上岸全是棚户,能钻。”
秦三顺点了点头。三人转向南,沿江滩走。天越来越亮,雾也散了。陈醒走在最前,周墨林断后,秦三顺在中间。
走出半里,秦三顺忽然低声问:“陈先生,傅区长那边,怎么样了?”
陈醒没回头。周墨林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陈醒说:“我把傅区长送走了。”
秦三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猜到了。我在十六铺等船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曹家渡那边被打死了四五个军统。”
陈醒说:“你昨天为什么要离开陆家弄?”
“我一个人在那里,我怕一慌张,露了馅。”秦三顺说,“看到鬼子又带着76号的人挨家挨户巡查,我想着找个安全的地方,把电台先藏起来。”
“我在南市混的时候,来过这里。偏僻、也远离了鬼子巡查区。所以,我就给你留了那张纸条。”
“你又怕敌人搜到这张纸条?”
“是的。所以,我嵌入了两层谜底。我相信以你的聪明,肯定能找到这里来。”
陈醒没说话。秦三顺说的是实话。可祠堂里的灰,秦三顺怎么不解释?那到底是谁留下的?
周墨林在后面始终没说话。
快到董家渡时,陈醒看见了冯四的船。船从芦苇里慢慢撑出来,贴着岸边。冯四没有朝他们招手,只把船往更密的苇丛里压了压。陈醒知道,冯四一定也是看见了巡逻队,才把船从原来的浅滩移到了这里。他隔一阵就往南边看一眼,像在数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三人伏进江滩边的枯草丛里。草很高,遮住了半个身子。日本兵的脚步声从远处过去,皮靴踩在石子上,沙沙响。秦三顺低声问:“能走吗?”
陈醒看着江面。两条巡逻艇已经开远了,船尾的白浪在江心慢慢平下去。
“等浪平了。”陈醒说。
说完,他朝冯四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冯四会意,把船从苇丛里撑出来。船头刚探进江面,陈醒突然按住了冯四的竹篙。
“怎么了?”冯四问。
陈醒没说话。他盯着岸边那排枯苇。苇秆在动。没有风。陈醒把枪慢慢抽了出来。
周墨林也看见了。他伏低身子,眼睛盯着那丛芦苇。苇秆又动了一下。接着,从芦苇深处走出一个人来。
个子不高,穿一件灰旧棉袍,袖口拖到指节。脸被雾罩着,看不清楚。他站在苇丛边,朝船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手,像要说什么,又像只是打招呼。
“谁?”冯四低喝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