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和周墨林赶到十六铺时,天还没亮。
冯四不在芦席棚里。陈醒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在堂口后面的旧灯房找到了他。冯四正蹲在地上擦一盏破马灯。他抬头看见陈醒,没说话,只把马灯放下,从墙上取下一件黑布棉袄披上。
“有船吗?”陈醒问。
“有。这时候过江,风大雾重,不好走。”冯四说。
“不好走也得去。”
冯四不再问。他从床板下摸出一把竹篙,别在腰后,带两人出了后门。
经过堂口西边时,陈醒看见马有财站在门框下。马有财披着一件旧棉袄,人瘦了一圈。他看见陈醒,往前走了半步,又收住。
“陈先生。”他叫了一声,没有多问。
陈醒说:“还没睡?”
马有财说:“睡不着。听见脚步声,就起来看看。”
陈醒点了一下头。马有财看向冯四,又看看周墨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夜路当心。”
陈醒说:“知道。你好好养着。”
马有财没再说话,退回屋里,把门轻轻掩上了。
冯四带着陈醒和周墨林绕到河汊边。船极窄,乌篷低矮,人得弓着腰钻进去。冯四先上船,把竹篙在岸上一点,船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江上有雾。陈醒坐在船底,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对岸在哪,他只能凭冯四撑船的方向去猜。周墨林坐在他右后侧,人缩在船帮下面,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冯四说:“夜里过江,最怕不是巡逻艇,是雾里撞船。听见什么声响,别出声。”
陈醒没应。船舱里很冷,水气从江面漫上来,贴着人的脸。他把手贴在船底,感到身下传来的水声,又沉又缓。
船走了约莫一刻钟,冯四忽然停了篙。
马达声。很轻,从远处传过来,像贴在水面上爬。
“巡逻艇。”冯四压低声音。
陈醒没动。周墨林也没动。冯四把竹篙慢慢插进水里,把船往旁边一带。船头轻得像片叶子,滑进一丛芦苇。芦秆擦过船帮,极轻,像很多根手指在船身上轻轻点过。
马达声越来越近。一束光从雾里透出来,模糊得只剩一团白。船身跟着水波轻轻晃。陈醒把身子往下压了压。他看到冯四单膝跪在船尾,竹篙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团光从芦秆顶上掠过去,像一只手在雾里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摸到。船底下的水轻轻拍着船板,闷闷的,像心跳。
那团光扫过去,又远去了。马达声慢慢沉下去,最后和雾融在一起。
冯四等了一会儿,才把船重新撑出去。
“今晚巡逻比平时多了两趟。”冯四说,“你们上了岸,动作快些。”
陈醒“嗯”了一声。
船又走了一阵,靠了岸。冯四把船撑回芦苇。陈醒回头看了一眼,雾把船吞掉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陈醒和周墨林朝镇子走。沈行镇在雾里露出一点极淡的轮廓,像一群蹲在水边的兽。
两人没走大路,从镇西一片歪斜的篱笆间绕进去。石板路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湿软发沉,不响。
旧渡口在镇北。陈醒和周墨林分路靠近。陈醒先到,蹲在一段断墙后。渡口的棚子塌了半边。里面没人。
陈醒走进去,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靠墙角的地方,有几根草茎被压折了,折痕很新。
有人在这儿坐过。陈醒蹲下,用手指在草堆边拨了拨。草根处沾着一小片蓝线,像是从衣服上挂下来的。
陈醒把蓝线拈起来,看了看,转身出来。周墨林从另一头过来。
“有人来过。”陈醒低声说。
周墨林问:“秦三顺?”
陈醒:“有可能。”
两人沿着棚子外的石板路朝镇西走。陈醒边走边看两边的墙。走到一处窄巷口时,他停下来。
巷口墙面上有一道新划痕,不深,像有人侧身不经意划下的。周墨林也看见了。
“往这边。”陈醒说。
两人进巷,走到半截,地上出现一小片被踩碎的枯枝。陈醒没有停,继续往前。
陈醒判断秦三顺会找一间最不显眼的空屋。镇西祠堂就是这样的地方。
两人重新合到一路,步子更轻。快到祠堂时,陈醒朝周墨林递了个眼色。周墨林会意,绕向后墙。陈醒从前门进去。
祠堂里很黑。陈醒先听见呼吸声,很浅,压在喉咙口。他站住,等眼睛适应。
“秦三顺。”他低声叫。
没有应。
陈醒没再叫。他往里走了两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雾光,看清了最里角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