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摸到那几捆竹席,轻轻挪开。夹层的入口露出来,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去。
陈醒把枪握在手里,用枪管在入口边轻点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音。
陈醒又等了一秒。然后把身子探进去。
夹层极窄,像一具贴着墙砌出来的棺材。傅作安就缩在里面,背贴着后墙,整个人和黑暗长在一起。他的右臂垂着,衣服被血浸透了,从袖口一直湿到衣摆。他看见陈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陈醒把枪插回后腰,伸手去扶。傅作安用左手挡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外面全是人。你进来就出不去了。”
陈醒说:“能进,就能出。走。”
傅作安盯着他,终于不再说话。陈醒架着他,从夹层里一点一点挪出来。
傅作安浑身像散了架,每动一下,右臂的血就往地上滴。陈醒能听见他的呼吸,粗粝,碎,像喉咙里磨着砂子。
两人穿过杂物间,到了墙根下的窄洞前。陈醒先钻出去,再回头把傅作安往外拖。傅作安咬着牙,一声不吭。两人滚到墙根外,雾扑上来,凉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粮行里的动静已经变了。脚步声开始往西侧来,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可能是血迹。
陈醒架起傅作安,沿着墙根往河汊走。雾很浓,五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听见身后有人追出来,皮靴踩在碎砖上,乱糟糟的。但雾把一切声音都闷住了,分不清远近。
“你走,我不能连累你。”傅作安低声说。
陈醒没动。
傅作安压低声音,但很坚决地说:“我让你走。”
陈醒说:“你知道我不会苟且偷生。”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水声。很轻。桨入水,又抽出来。一下,又一下。
陈醒猛地抬头,枪口转向河汊方向。雾太大,什么也看不见。他把傅作安往墙根暗处一拽,自己贴住墙,屏住呼吸。
水声越来越近。一个黑糊糊的船影从雾里透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精瘦,没点灯,只凭一根竹篙往前探。
陈醒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陆振山。
陈醒放下枪。
陆振山的船靠到岸边。他跳下船,低声说:“我在顺记听人说曹家渡封了。我猜你会来。船是从苏州河一个老船工那里弄来的。上船,快。”
陈醒把傅作安架起来。陆振山过来,两人一人一边,把傅作安半扶半拖弄上船。傅作安躺进船底,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得厉害。陈醒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陆振山说:“李竹风也出来了。他划了条乌篷,在后头断后。要是日本人追出来,他先挡一下。”
陈醒朝雾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李竹风就在那片白茫茫里。
船动了。陆振山摇船,陈醒蹲在船尾,脸朝着来路。粮行方向的叫喊声和枪声混在一起,一阵高一阵低,但被雾和河面吸走了大半,传到船上时已经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陈醒不知道那是日本人追出来,还是李竹风在和他们交火。他只知道船不能停。
傅作安在船底忽然开口,声音很哑:“陈醒。粮行的位置,没几个人知道。”
陈醒蹲下来。
傅作安喘着气,继续说:“日本人直接奔着粮行来了,前后门同时封。”
陈醒说:“你怀疑我们中间有鬼。”
傅作安点头:“我没证据。”
陈醒问:“有怀疑的对象吗?”
傅作安不再说话,片刻后,他突然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遇到危险的?”
“周墨林来通知的。他接到石永强的消息。”陈醒把过程简单说了一下。
“石永强?他现在在哪里?”傅作安忙问。
“我让周墨林告诉他,在贝当路裁缝铺后巷等我。”
“不好,周墨林可能有麻烦!”傅作安大惊失色。
“你怀疑石永强是内鬼?”陈醒身体一震。
“只可能是他了。他在日本人和76号包围之前,跟我说出去看看其他兄弟的情况,然后一直没回来。我怀疑他故意离开,然后将你和周墨林也引进这个陷阱。”
傅作安稍作了解释,一脸忧心忡忡,“不知道周墨林那边如何了......”
陈醒转头,对着正在撑船的陆振山说:“傅区长就交给你了。我必须去会会石永强。”
说完,跃身跳下船,钻入冰冷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