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跳进河里的一刹那，冰冷的河水一下子把他吞没了。

冷。像整个人被按进碎冰里。胸口发紧，四肢在入水的瞬间就僵了。

他屏住气往下沉，直到脚尖踩到软泥，才用力一蹬，破水而出，离船已有三四丈远。

他仰起头，只吸了半口气。冷空气像刀片刮进嗓子眼。

他往岸的方向游。湿衣服贴在身上，又重又紧。枪管冰凉地贴着胯骨。

五六分钟后，脚终于碰到岸边的河底，他几乎站不住。水顺着头发和衣摆往下倒。走上岸，他蹲在河边喘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有巡逻艇的马达声。陈醒等那声音消失了，才站起来。

这里离李竹风的船工据点不远。陈醒贴着河边走了半里地，钻进一排芦席棚。

他翻出一身灰布短打和一双旧胶底鞋换上。湿衣服随手搭在横杆上，就走了出来。

他朝贝当路走。

陈醒现在最担心的是周墨林。他不知道周墨林对石永强有没有什么防备，是不是早已经落入到日本人手里？

陈醒从一条窄弄穿出来，到了贝当路。天已经大亮。街面上有挑菜的、倒马桶的，各走各的，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先看西口，再看东口。两个口子都空着。裁缝铺前门关着。

对街早点摊上坐着两个吃粥的人。一个老头，一个半大孩子。老头吃完粥，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那孩子一直盯着碗里看，像没吃饱。陈醒多看了那孩子一眼，没看出什么。

他又扫了一遍裁缝铺前门，门缝里没有光。他这才进了巷子。

后巷里站着两个人。

周墨林在巷子中央。石永强站在他三步外，正低声说着什么。

陈醒走进去时，石永强先看见他，脸上挤出一个笑。

“陈哥，你来了。”

周墨林转过身。陈醒和他对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醒走到石永强面前，站定。

“曹家渡到底什么情况？”陈醒问。

石永强说：“天不亮的时候，日本人从西边过来，没开灯。76号的人跟在后面。两拨人把粮行前后巷口一封，就没再出来。我一看不对，就跑出来报信了。”

陈醒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石永强说：“傅区长让我去巡查分散隐蔽在附近的兄弟们。日本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巷子外头。”

陈醒看着他：“你在巷子外头，看见傅区长被围了，就想着要救傅区长？”

石永强脸上仍带着笑意：“我们做下属的，应该的。”

陈醒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救傅区长是这么救的？你一个人跑大半个上海，到旧书铺来找周主任，让我去救。”

“石永强，你为什么不就近叫上分散在附近的兄弟去救傅区长？他们是死人吗？”

石永强张了张嘴，没出声音。

周墨林在旁边开口：“陈副区长问你话。”

石永强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左手在腿侧动了一下，手指勾了勾。

陈醒看见了。但他没动。他就是要石永强把手势打出来。人不动，后面的人不会出来。

石永强把手抬到耳边，停了一秒。

巷子两头同时响起脚步声。

西口三个，东口四个。七个人，全穿短打，从两边的店铺里钻出来。紧接着，西口外又出现两个日本宪兵。东口外是三个76号的人。

他们像早就蹲在巷子两侧，只等这一个手势。

周墨林抽出枪，背贴着陈醒站住。

陈醒没动。他突然伸手，把正一脸得意的石永强一把拽过来，左臂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右手的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都别动。”陈醒说。

巷子两头的人站住了。但只是站住。他们没退。

石永强在陈醒怀里挣了一下。陈醒把枪口往他额角一按，石永强不动了。

陈醒能感觉到石永强后颈上的汗，又冷又黏，蹭在小臂上。

陈醒贴着石永强的耳朵说：“叫他们退。”

石永强没说话。他朝西口那个矮个子方脸的男人看过去。那人没动。

陈醒对着巷子喊：“石永强的命，你们不要了？”

风从西口灌进来，吹得地上几片烂菜叶打旋。陈醒看见那个矮个子偏过头，对旁边的日本兵用日语说了一句。

日本兵的手指压在了扳机上。

枪响了。

子弹擦着陈醒的左肩打过去，钉在裁缝铺后门上。木屑崩开。陈醒浑身一缩，勒着石永强的手没有松，反而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