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上午九点。
陈醒按周墨林回电约定的地点,在南市大境路一家小面馆见面。
面馆不大,四张桌子,靠墙一条条凳上放着半筐葱。锅里煮面的水冒着白汽,把临街那扇小窗熏得模糊。
周墨林坐在最里头的位子,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阳春面,已经有些坨了。
陈醒走过去坐下。老板在灶前忙,没往这边看。陈醒把三张抄报纸并排放在桌上,用碗底压住一角。
周墨林看了一遍,说:“我让人抄一份。长沙那边,已经先发了第一晚的。贺砚舟那边还没有消息。”
陈醒点头:“重庆呢?”
周墨林说:“重庆也还没回。他们那边懂的人多,但流程长。要等。”
陈醒没再问。
周墨林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又说:“李士群的人昨天又在南市抓了两个。一个是中统的暗线,一个是给报社送过几次稿子的。听说都没动刑,只问了两个钟头,就供出不少。陈恭澍现在专门挑那些没见过血的人下手。一吓,就全说了。”
陈醒说:“他知道抓硬骨头慢。现在这局面,他拖不起。”
周墨林点头:“最迟月中,他们还会再动一次大的。你手下的外围关系,能断的再断一层。别留尾巴。”
陈醒“嗯”了一声。周墨林端起那碗坨了的面,用筷子挑了两下,又放下,说:
“陈恭澍在码头上也撒了人。不是76号那批,是生面孔。”
陈醒说:“我们的人已经在散了。”
周墨林说:“散有散的难处。人散了,码头就空了。空了,他们就知道里面有事。你要让李竹风留下两个面生的做事谨慎的,照常蹲在码头,装成没地方去的闲散力工。我们不能完全睁眼瞎,没有一点消息来源。”
陈醒点头:“好,你想得很周到。我回去就安排。”
周墨林起身从后门走了。陈醒在面馆里多留了半刻,把面钱压在碗下,从另一头离开。
第二天凌晨,周墨林转来长沙贺砚舟的第一次回电。秦三顺译出来,递给陈醒。
陈醒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接过纸时,手背上还沾着一小块灯灰。
“来码已见。编码方式陌生,不属已知系统。给我两日。”
陈醒把电文看了两遍。贺砚舟没说这是谁的,只说“不属已知系统”。也就是说,连他也需要时间。
陈醒没睡。他坐在桌前,把三晚的纸又铺开。第一晚没抄完。第二晚三组。第三晚五组。
他不懂码,但能看出这些东西不是随便发的。每晚都往后多出一截,像有人在深夜里,把同一句话说给越来越多的人听。
秦三顺没回里屋,站在桌边,小声说:“昨晚我抄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信号出来得特别快,像后面有人催。”
陈醒说:“那你是真听准了。这一次说不定,我们真有大发现。”
天一亮,陈醒叫上陆振山,又去了一趟苏州河边。他没过桥,只在对岸远远看。
江面上的船比前几日更多,有几条是刚靠岸的,船舷边站着日本兵,正指挥中国船工把货往卡车上搬。一箱接一箱,码得很高。
一个船工踩滑了跳板,整个人摔进浅水里,箱子翻了,里面的东西散出来。
陈醒隔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日本兵用枪托往那船工背上砸。船工从水里爬起来,不敢跑,又去捡散落的货。
陈醒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陆振山跟在后面,低声说:“这条河边,我估计很危险了。今天有两个人一直看着我们。”
陈醒没回头,只说:“明天你再来,看看他们是不是天天在。”
七日,午后。秦三顺从里间冲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连耳机都没摘,鞋也没顾上穿好,后跟踩塌着。
“周墨林转来的。”秦三顺说,“长沙,贺砚舟。”
陈醒接过来。纸上两行字:
“码已破出。日本海军。通知各舰。八日子时。珍珠港。”
陈醒站在桌前,好一会儿没动。日本人这是要干什么?
贺砚舟破出来的是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八日子时。珍珠港。今天就是七号。
他抬头看钟。下午三点刚过。离天黑没几个钟头了,离八日子时,不到十个小时。
陈醒把最近的事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虹口仓库三班倒。日本商社送家眷。海军陆战队征小艇。江面巡逻越来越密。
这些事单看都只是“紧张”,可串在一起,再对上这封密电里的“八日子时,珍珠港”,就只指向一个可能:日本人要打了。不是演习,不是调动,是向美国开战。
“给重庆发报。”陈醒说,“以军统上海区名义发。内容里写明:长沙站贺砚舟破译。我方综合近日观察,判断日军在今晚子时对珍珠港发动袭击的可能性极大。”
秦三顺问:“要加上我们的判断吗?”
陈醒说:“要加。贺砚舟破出来的是时间和地点。判断是偷袭还是演习,是我们的责任。一起报,重庆才可能动。”
秦三顺戴好耳机,敲了。